厉寒舟盯着他看了半晌,眼里的寒意渐退,转为更深沉难辨的情绪。他缓缓收回了刀。
“最好如此。”声音依旧冷硬,“若让我发现你有异心……”
“绝对没有!”方澈赶紧保证,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命暂时保住了!
“厉哥!”阿鬼不甘地喊,“不能信他啊……”
“闭嘴!”厉寒舟侧头扫去一眼,“带还能动的兄弟去五号码头找疤脸强,清理痕迹,打听消息。”
阿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只狠狠瞪了方澈一眼,转身带人消失在黑暗中。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远处救火声隐约传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后的寂静。
方澈刚松半口气,却见厉寒舟闷哼声,身体微晃,左手捂住了右腹。
借着微光,方澈这才注意到,他黑色背心右侧颜色更深,正缓缓洇开。
“厉哥!”方澈心里一紧,顾不上脚疼,凑过去,“你受伤了?!”
厉寒舟眉头紧锁,额角渗汗,仍强撑着站直:“没事。小伤。”
“啥小伤啊!”方澈急了,东北腔又冒了出来,“那血哗哗的……你当我瞎啊!快让我看看!”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碰。
“别碰!”厉寒舟抓住他手腕,力道仍大,但气息已不稳,“死不了。”
“你这人咋这么犟!”方澈看他苍白嘴唇和隐忍表情,又急又心疼,“是不是灵堂里……都怪我!火放太大,没注意到你……”
话未说完,厉寒舟抓他的手突然滑落,整个人沿墙滑坐下去,呼吸粗重急促。
方澈这才看清,他右腹的背心已被血浸透,还在不断渗出,在地上聚成滩暗红。
这哪是小伤?!分明是……枪伤?!
月光狭窄,吝啬地照亮厉寒舟失血的脸。
他脸色苍白,眼睛却仍锐利地盯住方澈,带着审视,和些许难以捉摸。
“别这么看我,”方澈被他看得发毛,“我真不是卧底!我要是卧底我现在就补刀了还救你干啥?我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啊?”
厉寒舟嘴角微动,没说话,呼吸沉重了几分。
方澈一咬牙,妈的,不能再待这儿了!
蒋天奇那帮扑街肯定在到处搜他们!
他看了看厉寒舟那比自己高大半个头,肌肉扎实的身板,又掂量了下自己这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内心泪流成河。
这他娘的不是强人所难吗?
东北王铁柱的灵魂在咆哮,但现实是港岛弱鸡阿澈的肉身在颤抖。
“厉哥,得罪了!咱必须得挪地方!”方澈把心一横,咬紧后槽牙,蹲下身,抓住厉寒舟没受伤的左臂,使劲往自己肩膀上一架,腰部发力——!
两人同时闷哼。
方澈脚踝剧痛,眼前发黑,差点跪下去。
厉寒舟被他硬扛起来,听到身下人骨头细响,眉头紧锁。
“放我下来。”
“放什么放!”方澈额爆青筋,小脸憋红,硬是颤巍巍站直了。
像个不堪重负却倔强的小蚂蚁,扛着比自己大数倍的饭粒,一步一挪地往巷子口方向挪动。
“嘶……哎哟我滴妈……厉哥你……你平时都吃啥长大的……这也太……实诚了……”方澈每走一步,脚踝就跟被针扎似的剧痛,腿上肌肉也在疯狂打颤,嘴里忍不住开始碎碎念,“想我当年……在东北……那也是……能扛两袋大米上六楼……不喘气的……主……这破身体……豆腐渣工程啊……”
厉寒舟半边脸靠在他单薄的肩上,能闻到少年身上混杂的汗味和若有若无的幽香。
他侧头看去,方澈近在咫尺的侧脸汗湿,睫毛因忍痛而颤,鼻尖沁着汗,嘴唇却因用力格外鲜红。
美得惊心,可那口东北腔的碎碎念实在……
“不行了不行了……腿要折了……厉哥……回去你得……给我加鸡腿……加十个……补偿我精神损失费……工伤!这绝对算工伤……”
厉寒舟听着耳边这嗡嗡嗡的念叨,原本因为受伤和怀疑而阴郁低压的心情,莫名地……更加复杂了。
他忍不住想,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东北大碴子粥吗?
“闭嘴。”
方澈正念叨到要申请“港岛十大杰出青年”以表彰他救大佬的英勇行为,闻言瞬间噤声,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只剩下双眼睛无辜地眨了眨,紧紧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世界清净了。
厉寒舟合眼蓄力,注意力却无法从这少年身上移开……
他能感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听到压抑的喘息和激烈的心跳……
好奇,疑惑,不知名的情绪,在心中发酵。
突然——
“那边!好像有动静!”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蒋少说了,抓住厉寒舟,重重有赏!”
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巷口逼近,手电光乱晃。
方澈吓得魂飞魄散,扛着人就想跑,可脚下一软,眼看要摔——
“我命休矣!”他内心哀嚎,绝望地闭上眼。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扇木门“吱呀”推开,粗壮的手猛地抓住他胳膊。
带着浓重口音的嗓音低声道:
“哎妈呀!大兄弟!你这干啥呢?快!麻溜进来!”
这口音……
方澈猛地睁开眼,借着月光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是个穿着跨栏背心,身材敦实,满脸横肉但眼神透着股憨直劲儿的壮汉。
但那口音,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熟悉!是东北那旮沓的!老乡!
方澈激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他仿佛看到了救世主,用尽最后力气,带着哭腔喊出了穿越后最深情的呼唤:
“铁子!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