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亮。
方澈几乎是从破沙发上弹起来的,顶着两个黑眼圈。
倒不是沙发太难受……虽然确实有点硌人!
主要是心里那团火,烧得他睡不着。
他扭头看去,厉寒舟已经醒了,正靠坐在行军床上,由阿鬼给他换腹部的纱布。
伤口恢复得不错,厉寒舟的脸色也比昨天好些,只是眼神依旧深沉,看不出情绪。
“厉哥!早!”方澈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脚踝还疼,单脚跳到床边,眼睛发亮,“今天是不是该去砵兰街了?合同我都让铁牛备好了!比市价高两成,够诚意!”
厉寒舟抬眸看他,没应声。
旁边的阿鬼手下故意用了点力,被厉寒舟冷冷一扫,才悻悻放轻。
“急什么。”厉寒舟语气平淡,“砵兰街又不会跑。”
“那不行!”方澈梗着脖子,“兵贵神速!蒋天奇那小子肯定在打主意,我们得抢在前头!先把那几栋老楼的租约拿下,站稳再说!”
他昨晚把砵兰街的剧情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细节记不清,但“先下手为强”这道理他懂。
厉寒舟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样子,沉默片刻,对阿鬼说:“让铁牛跟他去。”
“厉哥!”阿鬼不赞同,“砵兰街现在乱,让他去,万一……”
“哎鬼哥!”方澈立刻接话,拍胸脯保证,“这回我绝对不蛮干!咱们是去送钱,是去当好人,讲道理!再说有铁牛在,他一个顶十个!对吧铁牛?”
刚进门的程铁牛听见,憨憨地挠头:“嗯呐!澈老弟放心,谁敢动你,俺把他脑瓜子削放屁喽!”
方澈:“……” 话糙理不糙。
厉寒舟像是被这两人吵得头疼,摆了摆手:“去吧。见机行事,别惹麻烦。”
“得令!”方澈顿时眉开眼笑,拽着程铁牛,揣着那份“诚意合同”,直奔砵兰街。
程铁牛见方澈一瘸一拐下楼,他赶紧扶住:“澈啊,能行不?要不俺自己去?”
“必须行!”方澈梗着脖子,“这种时候我怎么能缺席?走,铁子,咋们出发!”
两人揣着钱和合同,一路朝砵兰街去。
方澈不停地给程铁牛讲他的“基层理论”,什么“民心似铁”,什么“团结力量”,程铁牛听得迷糊,只记住一句:“反正不能先动手,对吧澈?”
“对!咱们是文明人,要以德服人!”
可现实打脸来得快。
他们刚踏进目标老楼那阴暗的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不大的门厅里,桌椅翻倒,一个老伯被两个流里流气的古惑仔按在墙上,地上散着撕碎的纸。
领头的黄毛叼着烟,一脚踩着翻倒的凳子,指着老伯骂:
“老东西!识相就签字滚蛋!不然现在就送你去躺板板!东升社要的地方,谁敢不给面子?”
老伯吓得脸色惨白,周围住户敢怒不敢言。
方澈心头火“噌”地冒起来!光天化日,欺人太甚!
程铁牛肌肉绷紧,就要上前,被方澈一把拉住。
“铁子,稳住!看我的!”方澈深吸口气,努力回想厉寒舟那冷冽的眼神,调整表情,试图营造点气势。
他理了理衣领,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咳咳!”
黄毛和手下回头,看到方澈,都愣了下。
哪儿来的靓仔?
“喂,靓仔,这没你事,一边去!”黄毛不耐烦。
方澈没理他,先弯腰把老伯扶起来,拍拍对方身上的灰,用他那半生不熟的粤语夹着东北话安慰:“阿伯,冇惊冇惊,有我在,没事儿!”
老伯看着他过于漂亮的脸,眼神更茫然了。
黄毛被无视,火气上来:“喂!我同你讲野啊!听见冇?!”
方澈这才慢悠悠转身,双手背在身后,挺直那一米七二的身板,抬下巴看黄毛:“东升社的?疯狗强手下?”
黄毛被他唬住一秒,随即梗脖子:“是又怎样?你谁啊?”
方澈微微一笑:“和义堂,方澈。”
“和义堂?方澈?”黄毛和手下对视,随即大笑,“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厉寒舟身边那个靠脸上位的兔爷!怎么?厉寒舟不行了,派你出来卖屁股筹钱?”
程铁牛在后面听得拳头紧握。
方澈脸上笑容僵了瞬,心里早把黄毛祖宗问候了遍,面上却强作从容。
他不能动手,一动手就完了,而且肯定打不过。
“啧,”方澈摇头,露出“孺子不可教”的表情,“你们啊,动不动就打杀,多粗俗!现在什么年代了?法治社会!讲的是道理,是规则!”
他从怀里掏出合同,在黄毛眼前晃:“看见没?正规合同!市价高两成!长期租约!我们是来帮阿伯改善生活,共建和谐砵兰街的!你们呢?除了掀桌子吓唬人,还会什么?”
黄毛被他一番“道理”砸得发懵,下意识反驳:“高两成有个屁用!东升社要的,就是我们的!”
“看上就是你的?”方澈挑眉,眼里满是“惊讶”,“那我看上汇丰银行了,它明天就姓方?你看上港督女儿了,人家就得嫁你?小伙子,脚踏实地,别做白日梦!”
“哈哈哈!”周围有住户忍不住笑出声。
黄毛脸涨成猪肝色:“你!你找死!”说着就要动手。
“哎别动粗!”方澈赶紧跳到程铁牛身后,探出头继续输出,“你看看,动不动就动手,多没技术!我们和义堂办事,讲究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他指着地上碎纸:“你撕了阿伯的租约是吧?没关系,我们这有新的,条件更好!阿伯,您看看,白纸黑字,童叟无欺!签了我们的合同,以后楼里下水道堵了,灯泡坏了,邻里纠纷,全找我们和义堂!免费服务,包您满意!比某些只会收保护费、屁事不顶的社团强多了!”
他这话是说给老伯听,更是说给周围所有住户听。
果然,不少住户开始交头接耳,看向方澈的眼神少了恐惧,多了些审视和期待。
能帮忙通下水道的社团,确实新鲜。
黄毛气得发抖,他发现自己完全吵不过这嘴皮子利索的“娘炮”,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方澈看着黄毛进退两难,心里乐开花,决定再添把火。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兄弟,混饭吃不容易,我懂。但为这几栋破楼,把事情闹大,值得吗?厉哥的脾气你知道,他现在是懒得理这点小事,要是真把他惹毛了……”
方澈适时停住,留下想象空间,“蒋少会为你们几个小角色,跟和义堂开战吗?到时候,你们就是弃子。”
这话像冷水浇头,黄毛瞬间清醒不少。
是啊,为这几栋老楼得罪厉寒舟,太不划算。
方澈看他动摇,拍拍他肩膀,语气“诚恳”:“听我一句,带兄弟回去,就跟蒋少说,和义堂的方澈不讲武德,用钱砸,用话忽悠,你们尽力了。把锅甩给我,不丢人。”
黄毛:“……”
他看着方澈那张漂亮又“真诚”的脸,分不清这人是真好心还是在坑他。
但台阶递过来了。
黄毛咬咬牙,狠狠瞪了方澈一眼,又扫过程铁牛那身板,憋出句:“算你狠!我们走!”
说完,带手下灰溜溜走了,连句狠话都没留。
“慢走啊兄弟!下次来砵兰街,记得文明点!”方澈还在后面热情挥手。
程铁牛看得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澈啊!你这嘴皮子,比俺扛包还有劲!俺服了!”
方澈得意地扬扬下巴,感觉脚踝都不那么疼了。
他转身,笑容灿烂地走向老伯:“阿伯,没事了!坏蛋被我赶跑了!咱们现在谈谈这份互利共赢的合同?”
老伯看着眼前笑容温暖的年轻人,又看看他手里条件优厚的合同,终于点了点头。
方澈顺利签下第一份合同!
他拿着那份租约,看着周围住户缓和甚至带善意的目光,心中豪情万丈。
“铁子!看见没?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兵伐谋!知识就是力量!”他激动地挥舞合同,一不小心扯到脚踝,疼得“嘶”声,瞬间从“运筹帷幄”变回“呲牙咧嘴”。
程铁牛赶紧扶住他:“是是是,澈你最厉害!接下来去哪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