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光线射入,伴随张凶恶的脸……
正是那疤脸!
四目相对。
疤脸愣住,显然没想到真有人钻垃圾桶。
方澈也懵了,大脑空白。
时间凝固了三秒。
然后,方澈做出了此生最机敏的反应。
他挤出个无辜的笑容,用那口东北腔粤语,脆生生道:
“大哥,收垃圾吗?码头环卫,上门服务,价格公道!”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手绘的“澈风速运垃圾清运服务宣传单”,颤巍巍递过去。
疤脸的表情从凶狠,到错愕,再到“我是不是遇了个傻子”的茫然。
他看看方澈沾灰却过分漂亮的脸,看看那可笑的宣传单,又低头嗅了嗅桶内复杂的气味,眉头拧紧。
“神经病!”他嫌恶地骂了句,推开那张纸,转身吼,“不在这!去别处找!”
他大概觉得,能为拓展业务能钻垃圾桶的“环卫工”,不像是来偷听机密的那路人。
毕竟,哪个探子这么拼?这么味儿?
方澈看着疤脸带人骂骂咧咧走远,直到脚步声消失,才脱力地从桶里爬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衣服脏了,头发乱了,满身怪味。
他却咧开嘴,笑了。
不仅因为逃过一劫。
更因为在桶盖掀开的瞬间,他眼尖地瞥见……疤脸后腰别着的黑星手枪枪柄上,有个不起眼的标记:变体的“马”字。
那是马王手下核心成员的标识。
阿鬼曾提过一嘴。
——线索,对上了!
……
半小时后,码头东门附近。
方澈和程铁牛汇合了。
铁牛也经历了番追逐,但凭借体格和外表,有惊无险。
“澈!你没事吧?身上这味儿……”程铁牛捏着鼻子。
“没事,收获很大!”方澈压低声音,把听到的对话,疤脸的特征和枪柄标记说了遍。
程铁牛听得拳头攥紧:“马王这王八羔子!真和东升社有勾结?还害了龙叔?”
“八九不离十!”方澈神色凝重,“但现在没证据。光凭咱们听到的几句话和看到的标记,扳不倒一个堂主。”
“那咋办?”
“先回去,把情况告诉厉哥,让他定夺。”方澈冷静下来,“咱们今天已经打草惊蛇了,马王那边很快会知道有人调查他。得让厉哥有个准备。”
两人不敢再逗留,匆匆离开码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码头仓库二楼,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通过望远镜,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大哥大,拨通了个号码。
“马叔,是我。今天码头来了两个生面孔,在仓库后偷听了阿疤和老高的谈话……对,很可疑。其中一个很年轻,长得挺俊,说话带北方口音。另一个是大块头,东北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马王的声音:“……和义堂那个方澈?”
“很像。他们自称是收垃圾的,还掏了宣传单。阿疤被糊弄过去了。”
“收垃圾……”马王咀嚼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讥讽和紧张,“厉寒舟把他塞到我的地盘,还真是……用心良苦。”
“马叔,要不要……”鸭舌帽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马王打断他,“厉寒舟正盯着我。这小子是他明面上护着的人,动了他,等于直接跟厉寒舟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不过,给我盯紧他。还有,通知阿疤和老高,最近消停点。那批‘沙子’的尾巴,处理干净。”
“是,马叔。”
挂断电话,马王坐在昏暗的书房里,脸色变幻不定。
方澈……这个突然冒出来,被厉寒舟另眼相待的小子。
灵堂放火,砵兰街跳大神,现在又跑到他的码头“收垃圾”?
是真傻,还是扮猪吃老虎?
如果是后者……那厉寒舟把这把“刀”磨得可真够隐蔽的。
马王感到寒意。
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在厉寒舟查到更多之前,在蒋天奇那边拿到足够的好处……
他眼中闪过狠厉。
……
方澈和程铁牛回到据点时,天色已暗。
两人一身狼狈,尤其是方澈,那味道直接让开门的小弟后退三步。
厉寒舟正在里间和陈伯说话,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看到方澈的模样,他眉头微蹙。
“去哪了?”
方澈顾不上解释,急声道:“厉哥,有要紧事!关于马王!”
厉寒舟眼神一凝,示意陈伯稍等,将方澈带进了里间。
方澈一五一十,将码头所见所闻和盘托出,包括偷听到的关于“沙子”,“东升社截胡”的对话,疤脸枪柄上的标记,以及自己被发现的经过。
当然,他略过了钻垃圾桶的细节,只说躲进了杂物堆。
厉寒舟听完,沉默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深不见底。
“你确定,枪柄上是‘马’字标记?”
“千真万确!虽然只瞥到一眼,但那个写法很特别,跟鬼哥之前描述的马王核心人员标识一样!”
“马王……”厉寒舟低语,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内鬼果然是他。
“厉哥,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抓他?”方澈跃跃欲试。
厉寒舟看他一眼:“证据呢?凭你一面之词?马王可以反咬你栽赃,甚至可以说是东升社故意派人离间。”
方澈噎住:“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厉寒舟嘴角勾起抹冰冷的弧度,“他既然露了尾巴,就别想再缩回去。”
他看向方澈:“你今天打草惊蛇,马王很快就会知道你在查他。接下来,他会做两件事:一是清理痕迹,二是试探你,或者……除掉你。”
方澈脖子一凉。
“不过,”厉寒舟话锋一转,“他忌惮我,暂时不敢明着动你。但这段时间,你不要单独行动,出入让铁牛跟着。‘澈风速运’那边,让细蓉也小心,暂时停止对马王的直接调查。”
“是,厉哥!”方澈点头,随即又忍不住问,“那咱们接下来……”
“等。”厉寒舟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等他自以为安全,等他把尾巴藏好,等他和东升社的下一次接触。”
他收回目光,落在方澈脏兮兮却眼神清亮的脸上。
“你做得很好。”厉寒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但这很危险。下次,先告诉我。”
方澈心头一热,所有后怕和疲惫似乎都值了。
“知道了,厉哥!下次一定!”他咧嘴笑,随即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厉哥,我和铁牛今天去码头,真的是以‘考察垃圾清运业务’的名义,我还带了宣传单呢!”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沾着污渍的宣传单,展开。
厉寒舟看着那张粗制滥造、画着歪扭卡通垃圾桶和“澈风速运,使命必达”标语的传单,再看向方澈那张写满“快夸我机智”的脸。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去洗澡。”厉寒舟的声音里,透着无奈,“你身上……很臭。”
方澈:“……” 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顿时苦了脸。
完了,形象全无!
他耷拉着脑袋,蔫蔫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不甘心地回头:“厉哥,那个垃圾清运业务拓展计划,我回头写个详细的方案给你看看?码头那边垃圾处理确实有优化空间,我觉得能创收……”
“出去。”
“……哦。”
方澈溜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陈伯从屏风后走出,脸上带着笑意:“寒舟,阿澈这孩子,虽然行事跳脱,但这份心性和机变,难得。”
厉寒舟“嗯”了声,目光落在方澈离开的门口。
是难得。
莽撞,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误打误撞碰到要害。
天真,却有种奇特到能打破常规的韧性。
像一株在乱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看着脆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或许,留下他,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
只是……
厉寒舟的眼神沉了沉。
马王已经注意到他了。
蒋天奇那边,恐怕也不会放过这个目标。
这根东北来的木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卷入了漩涡中心。
他能护得住吗?
厉寒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