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老大,”陆澈斟酌道,“肥仔聪只是小角色。东升社真正想拉拢的,恐怕另有人在。我查到,金牙昌最近也在接触……马王手下一个账房。”
方澈心里一跳!
果然扯到马王了!
厉寒舟眼神骤冷:“证据?”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陆澈摇头,“但那账房最近突然阖绰起来,儿子进了私立学校,老婆买了新首饰。钱来得不明。”
“继续查。”厉寒舟说,“要什么,找阿鬼。”
“明白。”陆澈躬身,又看方澈一眼,“方兄弟好好养伤。”
等他离开,方澈立刻望向厉寒舟:“厉哥!陆澈他……”
“我知道。”厉寒舟打断他,“他在递投名状,也在试我底线。肥仔聪是饵,马王才是他想钓的鱼。”
“那我们……”
“将计就计。”厉寒舟起身走到窗边,“陆澈想借我的手清门户,我乐见其成。至于他是警是匪……”他转身,目光深下去,“等他揪住马王的尾巴,自己的尾巴也该露出来了。”
方澈懂了。
厉哥这是把陆澈也当成了棋,一局里,马王、蒋天奇、陆澈,都是他要动的人。
果然大佬的心思难猜。
“你安心养伤。”厉寒舟走回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砵兰街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厉哥,”方澈忽然想起,“我那‘澈风速运’……这几天没耽误吧?”
“没。”厉寒舟嘴角微扬,“细蓉带得不错。孩子们昨天发现东升社两个生面孔在砵兰街踩点,报了信,阿彪带人‘请’去喝茶了。”
方澈松了口气,又有点得意。看,他的小队顶用。
“对了,”厉寒舟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他枕边,“给你的。”
方澈低头,是个崭新BP机,黑色外壳,小巧。
“这……?”
“方便联系。”厉寒舟语气平常,“号码只我、阿鬼、陈伯知道。有急事,Call我。”
方澈拿起BP机,心里涌起异样。
这算……大佬给的专线?
他摩挲着冰凉机身,咧嘴笑了:“谢谢厉哥!保证随叫随到!”
厉寒舟看他傻笑的样子,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
“休息吧。”
他转身带上门。
方澈握着BP机躺下,左肩的疼似乎轻了些。
他想起穿越前的日子,996,挤地铁,吃外卖,最大梦想是攒钱买房。
而今他躺在香港黑帮据点里,肩上带着刀疤,手里拿着大佬送的BP机,身边有能托付生死的兄弟。
这人生,真够刺激。
他闭眼,脑子里盘算伤好后的计划:三轮车怎么分,垃圾清运路线怎么调,怎么用孩子们的情报网盯紧马王和蒋天奇……
还有,得找机会试探陆澈。虽不能直接揭穿,但可以给他制造点“意外”,看他反应……
想着想着,药劲上来,他又睡了。
方澈是被自己身上的味儿熏醒的。
第三天下午,他实在躺不住了。
左肩伤口结痂,痒得厉害,比疼更难忍。
更要命的是,他觉得自己浑身散着股说不出的“陈年气息”,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铁子……”他有气无力地喊门口的程铁牛,“我是不是馊了?”
程铁牛挠挠头,凑近闻了闻,老实后退半步:“澈啊,是有点……上头。”
方澈绝望地望天花板。
想他王铁柱,前世在东北那也是澡堂一条好汉,搓澡按摩拔罐一条龙,每周不洗通透浑身不自在。
穿越后虽身体弱了,可爱干净的毛病没改。
这都三天没正经洗澡了!只拿湿毛巾擦擦,根本不解乏!
“我要洗澡!”他宣布,试图坐起来,“再不洗长蘑菇了!”
“不行!”细蓉端着新熬的药进来,一听就板起脸,“陈伯说了,伤口绝不能沾水!感染了怎么办?”
“我小心点!我单手洗!我……我用保鲜膜包肩膀!”方澈开始胡说八道。
“啥是保鲜膜?”程铁牛和细蓉齐声问。
方澈噎住。对啊,这是九十年代初的香港。
“不管!我要洗!”他耍赖,用没伤的右手去够床边拐杖,“你们不帮,我自己弄水!”
“澈哥别乱动!”细蓉急了。
正闹着,房门推开。
厉寒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像是刚忙完。
一进门,他就闻到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病号味”,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吵什么?”
“厉哥!”方澈像见救星,“我要洗澡!他们不让!”
厉寒舟目光扫过他因激动泛红的脸颊,落在他胡乱裹纱布的左肩,语气不容商量:“伤口不能沾水。”
“我知道!我能想办法!”方澈可怜巴巴看他,“厉哥,你闻闻,我真不行了……再这样,伤口没感染,我先被自己熏晕。这不利于恢复啊!”
他说得夸张,还故意吸吸鼻子,做出被自己臭到的表情。
厉寒舟沉默地看着他。
少年几天卧床,头发凌乱翘着,脸色虽比前两日好些,仍透出失血后的苍白。
那双常亮着的眼里此刻满是渴望与委屈,像只被关久了,想撒欢却被拴住的小狗。
味道确实有点重。
厉寒舟想起陈伯说的,保持清洁重要,得避开伤口。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等着。”
说完转身出去。
方澈一愣,与程铁牛、细蓉面面相觑。
“厉哥……同意了?”方澈不敢确定。
“好像是……”细蓉眨眨眼。
没过多久,厉寒舟端着个硕大的黄铜盆回来,里面大半盆热水冒着气。
阿鬼跟在后头,提着两个热水壶和一个布袋子。
“都出去。”厉寒舟对程铁牛和细蓉说。
两人赶紧退出去,细蓉顺手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厉寒舟,方澈,以及一脸“我为何在此”的阿鬼。
厉寒舟把盆放在床边凳上,试了水温,从布袋里取出新毛巾,一块力士香皂,还有一小瓶碘伏和一卷干净纱布。
“不能淋浴,擦洗。”他言简意赅,拿起毛巾浸入热水。
方澈这才反应过来……厉哥要亲自给他擦澡?
“等等!”他脸瞬间红了,连连摆手,“厉哥!这不行!我自己来!”
“你一只手,怎么擦后背?”厉寒舟拧干毛巾,抬眼看他,神色平静,“还是让阿鬼来?”
门边的阿鬼浑身一僵,脸上写满抗拒。
方澈想象阿鬼拧着眉,用那双惯于拧断脖子的手给自己擦背……不由得一哆嗦。
好像……厉哥还稍微好点?
不对!重点不是谁擦,是这事本就不该让兄弟来做!
“厉哥,真不用——”
“别动。”厉寒舟已拿着热毛巾走近,语气不容反驳,“伤口感染,更麻烦。”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方澈身上那件穿了几天,已有些皱的白色背心上。
“衣服,脱了。”
方澈:“……”
他觉得自己脸烧得厉害。
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这么窘。
在厉寒舟平静却逼人的注视下,他只好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地去扯背心下摆,想从头上脱下来。
但左肩伤口让动作别扭,一扯就疼,忍不住“嘶”了声。
骨节分明的手伸来,按住了他乱动的右手。
“别乱动。”
厉寒舟的声音近在耳边。
接着,方澈感到微凉的指尖碰在自己腰侧,帮他捏住背心边缘,另一只手轻托他后颈,协助他把背心从头上慢慢褪下。
过程快而稳,几乎没扯到伤口。
可方澈整个人僵住了。
上半身暴露在空气里,微凉激起层细栗。
更让他无措的是,厉寒舟正看着他。
这身体确实骨架纤细,皮肤白,因伤病显得单薄。
胸口肋骨隐约,腰细得像一只手就能圈住。
左肩缠绕的纱布刺眼地提醒着之前的凶险。
方澈感到难堪。
这和他前世那身腱子肉差太远了。
太弱,太丢份。
他下意识想蜷起来,却被厉寒舟按住。
“别动。”
热毛巾覆上来,从脖颈开始,轻柔而有力地擦拭。
水温正好,毛巾柔软,带着力士皂淡淡的香气。
方澈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好像……也没那么尴尬?厉哥手法还挺熟,像个熟练的护工。
他偷偷抬眼瞄厉寒舟。
厉寒舟微低着头,神情专注。
侧脸线条在窗光里显得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道浅影。
他动作稳当,避开伤口,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胸口,手臂,每一处都仔细擦过,然后洗毛巾,换水,继续。
房里很静,只有毛巾过水和偶尔拧干的声音。
阿鬼早已背过身,面朝墙壁站得笔直,假装自己是个摆设。
方澈起初的窘迫,渐渐被陌生感觉取代。
厉寒舟的手指隔毛巾偶尔碰触皮肤,指尖微凉,力道却稳。
这种被细致照料的感觉,让他有点鼻酸。
前世他是家里顶梁柱,父母早逝,早早学会照顾自己,也照顾别人。
从没人这样照顾过他。
“厉哥,”他小声开口,“你……以前照顾过伤员?手法挺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