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是被疼醒的。
左肩火辣的痛感,混杂着消毒水与草药的气味,将他拽回现实。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野起初模糊,渐渐清晰……
褪色的天花板,挂着蛛网的角落,还有床边坐着的那尊“黑面煞神”。
厉寒舟正低着头,用镊子夹着棉球,擦拭他肩头伤口四周。
动作很稳,但方澈能感觉到,棉球每次落下时,镊尖都有细微的颤抖。
“厉……哥?”方澈一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
厉寒舟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方澈看见那双总是沉静的凤眼里,翻涌着未曾见过的情绪。
“醒了?”厉寒舟声音很低,也有些哑。
“嗯……”方澈想动,左肩立刻传来尖锐的疼,他吸了口气,“我这是……”
“缝了十二针。”厉寒舟放下镊子,拿起一旁温着的搪瓷缸,里面是褐色汤药,“陈伯说刀口偏了一寸,没伤筋骨。但失血多,得养。”
他舀起勺药,递到方澈嘴边:“喝了。”
方澈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本能地想躲,可厉寒舟的眼神让他没敢动。
他乖乖张嘴,苦味瞬间炸开,整张脸皱成团。
“唔……这啥啊……比俺们那旮沓的老中医还狠……”
“补气血的。”厉寒舟又喂了勺,动作不算温柔,却仔细,没漏出一滴,“陈伯的方子,喝三天。”
方澈苦着脸咽下,脑子也渐渐清醒。
“鬼哥呢?!”他猛地要坐起来,“鬼哥没事吧?还有铁子!”
“躺着。”厉寒舟一只手按在他右肩上,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阿鬼手臂缝了针,在隔壁休息。程铁牛一点擦伤,在外面守着。”
方澈松了口气,瘫回床上。
缓了缓,他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亮地看向厉寒舟:“厉哥,那我这算不算……因公负伤?有没有补助?比如……多吃两顿猪肉炖粉条?”
厉寒舟没说话。
他放下空药碗,看着方澈那张失血苍白却挤着笑的脸,额角微微跳了跳。
这根木头,刚捡回命,想的还是吃。
“有。”厉寒舟起身,从柜上拿起油纸包,打开,是还冒热气的叉烧包和一碗温粥,“先喝粥。陈伯说你只能吃清淡的。”
方澈眼睛更亮了,想伸手去接,左肩却疼得他动弹不得,只好眼巴巴看着。
厉寒舟在床边坐下,端碗,舀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方澈受宠若惊,张嘴时差点咬到勺子。
大佬亲自喂饭!这伤值了!
他小口喝粥,一边偷瞄厉寒舟。
厉寒舟垂着眼,专注着手里的动作,侧脸在昏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
但方澈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低气压还没散。
“厉哥,”方澈咽下粥,小声问,“疯狗强……怎么样了?”
“在仓库。”厉寒舟语气平淡,“阿彪在‘招呼’他。”
方澈脖子一凉。
他能想象“招呼”的意思。
“那……蒋天奇那边?”
“他派人送了礼。”厉寒舟嘴角扯起抹冷笑,“说手下不懂事,已经‘处理’了。赔医药费,外加砵兰街两家小赌场的经营权。”
方澈愣住:“他服软了?”
“不是服软,是撇清。”厉寒舟又喂他一勺粥,“疯狗强是私自行动,蒋天奇把他当弃子。那两家赌场本是鸡肋,拿来换太平,他很会算账。”
“那咱们就收了?”
“为什么不收?”厉寒舟看他一眼,“白送的地盘,不要是傻子。至于疯狗强……蒋天奇不处理,我们处理。”
方澈懂了。
蒋天奇丢车保帅,厉哥将计就计,既拿实惠,又握了人证。
“厉哥英明!”他下意识想拍马屁,一动又扯到伤口,龇牙咧嘴。
厉寒舟放下空碗,拿起叉烧包,掰成小块,一块块喂给他。
“慢点吃。”
方澈嚼着香喷喷的叉烧,心里暖烘烘的。
厉哥脸冷,但对兄弟是真的好。
“对了厉哥,”他忽然想起,“我晕过去前,好像听见你说……要给我的‘澈风速运’配三轮车?”
“嗯。”厉寒舟用纸巾擦了擦他嘴角,“阿鬼提的。他说你那些孩子用腿跑太慢,配几辆三轮,效率高些。”
方澈差点噎住。
阿鬼?那个一直看他不顺眼的阿鬼?
不仅没怪他,还替他申请装备?
“鬼哥他……真这么说?”
“他说,”厉寒舟看着他,一字一句重复,“‘方澈够胆,够义气。不是小白脸,是条汉子。他那队小孩有用,该配点像样的东西。’”
方澈鼻子一酸。
这话从阿鬼嘴里出来,比打赢十场架还让他痛快。
“厉哥……”他声音有点哑,“我……我没给你丢人吧?”
厉寒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拍了拍方澈没受伤的右肩。
“没有。”他说,“你做得很好。”
就这几个字,方澈觉得伤都不疼了。
接下来两天,方澈成了据点里的“重点保护动物”。
陈伯每天来换药,盯着他喝苦汤。
程铁牛变着花样给他炖汤,虽然手艺依旧狂野(某次试图做“东北乱炖”,结果煮出一锅糊状物),但心意十足。
细蓉带着孩子们轮流来,每次带点小东西。
一颗糖,一朵野花,或不知哪儿听来的消息。
最让方澈不习惯的,是阿鬼的态度。
鬼哥不再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他,虽然还是板着脸,但偶尔会问他伤口恢复情况,甚至在他试图偷偷下床活动时,冷着脸把他按回去。
“鬼哥,”方澈某次忍不住问,“你真不怪我?要不是我非要去仓库,也不会……”
“闭嘴。”阿鬼打断他,手里削着苹果,虽然削得像被狗啃过,“是我没护好你。下次……别那么傻,直接跑,不用管我。”
“那不行!”方澈一梗脖子,“咱是兄弟,哪有丢下兄弟自己跑的!”
阿鬼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没说话,把那个坑坑洼洼的苹果塞进他手里。
方澈啃着苹果,心里一美。
这伤受得值!
得了厉哥认可,连鬼哥这块硬骨头也叫他“啃”下来了。
养伤的日子也不全是暖和。
厉寒舟每天会来他房里待一会儿,有时喂药,有时只沉默坐坐,处理文件。
方澈能感觉到,厉哥比之前更忙,眉宇间凝着冷意。
马王那边暂时没动静,但细蓉手下的孩子们报,马王手下近来活动频繁,像在转移什么。
葵涌码头那儿,疤脸和瘦高个自那日后就再没露过面,人间蒸发般。
陆澈倒是来过一回。
方澈正靠床头听细蓉讲街上的事,阿鬼领着陆澈进来了。
陆澈仍是那副沉稳模样,见方澈受伤,脸上露出关切:“方兄弟伤势如何?”
“死不了。”方澈语气不自觉带刺,“陆先生有事?”
陆澈没在意,转向厉寒舟:“厉老大,您让我查的肥仔聪,有结果了。”
厉寒舟放下文件:“说。”
“肥仔聪最近常去砵兰街一家新开的麻将馆,不是玩,是见人。”陆澈从怀里掏出几张偷拍的照片,角度隐蔽,能看清肥仔聪和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在角落低语,“这人叫‘金牙昌’,表面做海鲜批发生意,实则是东升社外围马仔,专拉拢小头目。肥仔聪和他接触三次,收过两回钱,数额不大,但次数密。”
方澈凑近看,心里暗惊。
陆澈效率真高,不到一周就摸这么清。
厉寒舟拿起照片看了看,眼神冷下去。
“肥仔聪人在哪?”
“在麻将馆,今天下午约了金牙昌‘谈生意’。”陆澈说,“厉老大若想抓现行,现在去正好。”
厉寒舟沉默片刻,看向阿鬼:“带几个人,去‘请’肥仔聪回来。低调。”
“是。”阿鬼转身就走。
陆澈站在原地,似还有话。
厉寒舟抬眼:“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