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子,”方澈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嗓子颤,“看来这茶,非喝不可了。”
程铁牛攥紧铁锹,手臂青筋凸起:“澈,俺冲开条路,你往主街跑!找厉大佬!”
“你呢?”
“俺扛得住!”
方澈鼻腔一酸。
这憨子!
疯狗强没给他们时间,挥手道:“上!留口气就行!”
十几个马仔吼叫着扑来!
程铁牛一声怒吼,铁锹横扫,撂倒两人,但立刻被更多人围住。
钢管砸在他背上,发出闷响。
方澈抡起麻袋乱挥,嘴里嚷着东北话:“以多欺少!要不要脸!单挑啊!”
没人理他。两个马仔扭住他胳膊,轻易将他制住。
“澈!”程铁牛眼睛红了,想冲来,却被死死缠住。
疯狗强踱步过来,捏住方澈下巴,迫他抬头。
“啧,这脸划花了可惜。”他抽出弹簧刀,刀锋贴上脸颊。
方澈汗毛倒竖,脑子里乱闪:厉哥救命!阿鬼在哪儿!我还没吃上猪肉炖粉条!不能毁容!
刀锋即将用力——
“嘭!”
抓他左臂的马仔倒地,后脑渗血。
黑影翻过矮墙,落地无声,一脚踹飞另个马仔!
阿鬼!
他穿着黑背心,手臂肌肉隆起,脸上疤痕紧绷。
手里拎着截锈水管,眼神冷冽。
“鬼哥!”方澈又惊又喜。
阿鬼没看他,反手用水管砸退一人,朝程铁牛吼道:“带他走!”
程铁牛猛挥铁锹,撞开缺口,拽起方澈就跑!
“拦住!”疯狗强暴喝。
马仔扑向阿鬼。
阿鬼挥动水管,专打关节,又放倒两人。
但他独力难支,很快被围住,钢管与砍刀从四面袭来。
“鬼哥!”方澈回头,看见阿鬼背上挨了一记,踉跄一步,心猛地揪紧。
“走!”阿鬼头也不回地吼。
方澈咬牙,跟着程铁牛冲向巷口。
两个追兵被铁锹拍倒一个,另一个被麻袋罩住头。
两人冲出包围,拼命奔向主街。
身后打斗声未停。
方澈脚踝旧伤发作,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
跑出几十米,他猛地刹住。
“澈?咋了?”程铁牛急问。
方澈喘着气,回头看向仓库。
打斗声弱了,但还在继续。
“不行……”他嘴唇发抖,“铁子,不能就这么走。”
“回去是送死!”
“送死也得回!”方澈眼睛红了,“鬼哥是为我们陷进去的!我没有丢下兄弟的道理!”
程铁牛重重点头:“中!拼了!”
可拿什么拼?
方澈扫视四周,瞥见一户后院门口靠着两把斩骨刀,锈迹斑斑,却厚重扎实。
他冲过去抄起双刀,沉得差点脱手。
程铁牛捡了根粗木棍。
“走!”方澈握紧刀柄,转身冲回。
两人冲回空地时,阿鬼已半跪在地,左臂渗血,水管断了。
周围倒了七八人,但疯狗强和五六个马仔还在逼近。
“阿鬼,为了个小白脸,值吗?”疯狗强啐出口血沫。
阿鬼没答,只死死盯着他。
疯狗强举刀欲劈——
“住手!!!”
暴喝炸响。
众人转头,只见方澈双手提两把大刀冲了回来,程铁牛紧随其后。
“疯狗强!冲我来!”方澈拄着刀喘气,脸涨得通红。
阿鬼怔住了。
疯狗强一愣,随即大笑:“回来送死?还拿两把破刀?”
“少废话!”方澈咬牙,“铁子!护好鬼哥!”
他根本不会用刀,只管乱挥。
斩骨刀厚重,抡起来倒也唬人,逼得两个马仔退了几步。
程铁牛护到阿鬼身前,舞开木棍。
“剁了他!”疯狗强怒喝。
混战再起。
方澈闭眼乱砍,背上胳膊接连挨了几下。
混乱中,一马仔绕后,刀砍向阿鬼背心!
“鬼哥小心!”方澈想也没想就扑过去。
刀刃切入皮肉。
方澈身体一僵。
左肩剧痛,血涌了出来。
斩骨刀哐当落地。
“澈!!!”程铁牛狂吼。
阿鬼瞳孔骤缩,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看着那片血色,脑中空白。
这小子……替他挨了一刀?
疯狗强一愣,随即狂喜:“砍中了!继续——”
话音未落!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巷口响起。
黑色轿车猛冲进来,车未停稳,车门就已打开。
厉寒舟一步踏出。
他脸色阴沉,凤眼里压着戾气。
甚至没看场中情况,身形已直扑疯狗强!
“厉……厉寒舟?!”疯狗强魂飞魄散,举刀想挡。
厉寒舟侧身避开刀锋,一拳砸在他面门!
“咔嚓!”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疯狗强惨叫着倒地。
厉寒舟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用力一碾!
“啊——!!!”
骨骼碎裂的脆响和惨嚎交织。
其余马仔见厉寒舟亲至,早已吓破胆,扔下家伙就想跑。
但巷口又冲进来几个和义堂的人,将他们围住。
厉寒舟没看疯狗强,转身走到方澈身边。
少年脸色苍白,靠着程铁牛才没倒下,左肩血流不止,染红了半边上身。
他眼神有些涣散,嘴里低喃:“……疼……厉哥……猪肉炖粉条还没吃呢……”
厉寒舟心脏一紧。
他脱下外套,撕下内衬布料,用力压住方澈的伤口。
“阿澈,”他的声音低沉平稳,“看着我。”
方澈费力地聚焦视线,对上厉寒舟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冰冷,而是某种深沉翻涌的东西。
“没事了。”厉寒舟说,手上力道稳而重,“我带你回去。”
他将方澈打横抱起。
“厉哥……鬼哥……”方澈虚弱地指了指还半跪在地上的阿鬼。
阿鬼手臂受伤不轻,但比起方澈的刀伤,轻得多。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厉寒舟目光扫过他,对赶上来的小弟说:“扶阿鬼上车。其他人,收拾干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瘫在地上哀嚎的疯狗强身上。
“留口气,带回去。”
“是,厉哥!”
黑色轿车疾驰而去。
车厢后座,厉寒舟抱着方澈,用手帕按压伤口。
血还在渗,少年的体温在下降。
“开快点!”厉寒舟对司机喝道。
副驾上,阿鬼捂着受伤的左臂,透过后视镜,看着厉寒舟怀里昏迷的方澈,看着厉寒舟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的焦灼。
他又低头,看向自己衣襟上溅到的,属于方澈的血。
那抹红色,刺眼。
这个小白脸……真的跑了。
然后又回来了。
拿着两把可笑的刀,用他那副单薄身板,挡在了自己前面。
阿鬼闭上眼,喉结滚动。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刀光落下时,方澈扑过来的身影,还有他倒地前,看向自己那一眼……没有抱怨,没有后悔,甚至还有点傻气。
心底某个坚固的鄙夷壁垒,裂开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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砵兰街,和义堂据点。
陈伯已准备好药品和器械。
方澈被放在里间的床上。
伤口很深,好在没伤到要害。
陈伯清创、缝合、包扎,动作麻利。
整个过程,厉寒舟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阿鬼手臂的伤也被处理好了,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细蓉哭红了眼,被程铁牛拉住安慰。
处理好伤口,陈伯擦了擦汗:“命保住了,失血多,要养。这娃身子骨弱,伤得不轻。”
厉寒舟“嗯”了声,目光落在方澈苍白的脸上。
麻药没过,少年昏睡着,眉头微蹙。
“陈伯,用最好的药。”
“放心。”
陈伯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厉寒舟和昏迷的方澈。
厉寒舟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方澈没受伤的右脸,触感冰凉。
差一点。
如果他晚到一步……
陌生的后怕,爬上脊椎。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可方澈像颗不按轨迹运行的流星,撞进他的世界,打乱计划,牵动情绪。
而现在,这颗流星为了护着他的人,差点把自己撞碎了。
值得吗?
他不知道。
只知道,看到方澈流血倒下的那一刻,他心里的杀意前所未有地强烈。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厉寒舟起身,走出房间。
阿鬼站在昏暗的走廊里,低着头。
“厉哥。”他声音沙哑。
厉寒舟看着他。
“我……”阿鬼喉结滚动,“我没护住他。”
“疯狗强有备而来。”厉寒舟语气平静,“不全是你的错。”
“可他……”阿鬼抬头,“他回来了。还为了我……”
“我知道。”厉寒舟打断他,“所以,他才是我厉寒舟认的兄弟。”
阿鬼一震。
兄弟。
厉寒舟从未轻易用这个词。
“阿鬼,”厉寒舟看着他,“你是我最信的人。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阿鬼沉默良久。
“我错了。”他哑声说,“方澈……他够胆,够义气。不是小白脸,是条汉子。”
这句话说出口,心里那道裂缝轰然扩大。
那些积压的鄙夷和偏见,如同沙堡坍塌。
厉寒舟眼中闪过波动。
“疯狗强背后,不止蒋天奇。”他转开话题,“马王递了刀。”
阿鬼眼神一厉:“马王?!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厉寒舟冷笑,“内鬼当久了,胆子就肥了。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等他醒了,你来告诉他,他那个‘澈风速运’,堂口出钱,配几辆正经三轮车。”
阿鬼一愣,随即明白,重重点头:“是!”
厉寒舟转身,望向窗外夜色。
方澈这一刀,不会白挨。
疯狗强要付出代价。
马王要付出代价。
蒋天奇……也要付出代价。
而这根为他,为阿鬼流了血的东北木头,他会护着。
用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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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
庙街,“兴隆旅社”二楼。
陆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砵兰街方向闪烁的警灯和急救车灯光,眉头紧锁。
他刚得到消息:砵兰街尾发生械斗,多人受伤,一人伤势严重。传闻涉及和义堂与东升社。
受伤的是谁?
他想起下午方澈和程铁牛蹬着三轮车离开的方向……正是街尾。
会是那个跳脱的东北小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