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坐在何鸿生会客室的沙发上，感觉坐不稳。
这地方很阔。
水晶吊灯晃眼，地毯厚重，墙上的画他看不懂，但估计一幅能买下整条砵兰街。
厉寒舟坐在他旁边，姿态从容，像在自家客厅，品着佣人端来的茶。
“何先生过奖。”厉寒舟放下茶杯，“不过小生意。”
何鸿生坐在主位，年近七十，精神很好，眼睛锐利。
他笑了笑，手里盘着紫檀佛珠：“厉老弟谦虚。能在蒋天奇眼皮底下截走三百箱货，还让周文轩打掩护，香港没几个人有这手腕。”
方澈心里发紧。
厉寒舟面不改色：“何先生消息灵通。”
“混到我这个岁数，耳朵得灵。”何鸿生话锋一转，看向方澈，“这位就是方澈？听说‘龙虎汇’是你办的，蒋天奇那天可丢了面子。”
方澈坐直：“何先生好，我就是瞎折腾，靠厉哥撑腰。”
“会说话。”何鸿生眼里有赞许，“年轻人懂进退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蒋天奇丢了面子，他老子蒋坤不会算了。你们知道蒋坤在哪儿吗？”
厉寒舟眼神微凝：“请指教。”
“曼谷。”何鸿生吐出两个字，“上个月去的，见了颂猜将军。金三角新起的军阀，手上有几条毒品生产线，正缺销路。”
方澈后背发凉。
“蒋坤老了，”何鸿生继续说，“想退之前给儿子铺路。他看中了香港—东南亚的毒品通道，想借东升社的壳，做整个亚太的生意。你们截的那批货，只是试水。”
厉寒舟沉默片刻：“何先生告诉我这些，是想……”
“合作。”何鸿生直截了当，“我看不惯蒋坤那套。毒品沾上就甩不掉，迟早把香港拖下水。十年前他抢码头，害死我侄子。这账我记着。”
他起身走到窗边，俯瞰澳门夜景：“厉老弟，你年轻，有胆识，手下也干净。我想扶你一把，把和义堂的生意正经做起来。赌场，酒店，地产……这些才长久。”
方澈心跳加快。
厉寒舟没有立刻答应：“何先生想要什么？”
“简单。”何鸿生转身，“第一，帮我盯死蒋坤在东南亚的动静。第二，澳门新口岸有块地，下个月竞标，蒋坤也想要。你帮我拦下。第三……”
他看了方澈一眼，“算我私人请求。我孙子何世荣，游手好闲。我想让他去砵兰街待三个月，跟着你学做事。刷碗、发传单，都行。”
方澈愣了。
厉寒舟沉吟：“前两条我答应。第三条……看阿澈的意思。”
何鸿生看向方澈：“方小友觉得呢？”
方澈脑子里飞快盘算。他看了眼厉寒舟。厉寒舟眼神平静，但方澈读懂了。
“成！何先生瞧得起，我不藏私。但砵兰街条件苦，您孙子要是吃不了苦，我真让他刷碗扫地，到时候您别心疼。”
何鸿生笑了：“刷！让他刷！不过丑话说前头！世荣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那必须的！”方澈拍胸脯，“人在我这儿，我拿命护着！”
谈判顺利。
何鸿生答应先注资五百万，帮和义堂在尖沙咀开两家正规夜总会，利润三七分。
作为回报，厉寒舟要在一个月内摸清蒋坤在泰国的布局。
离开何公馆，已是晚上十点。
澳门夜景璀璨，方澈心里却有些沉。
坐进车里，他忍不住问：“厉哥，何鸿生的话能信几分？”
“七分。”厉寒舟发动车子，“他想借我们的手对付蒋坤是真，想扶植势力也是真。扶我们，不过是因为现在好控制。”
方澈明白了：“等我们做大，他会不会……”
“会。”厉寒舟平静道，“江湖就是这样，今天合作，明天翻脸。所以阿澈，我们必须在他翻脸前，强到让他不敢翻。”
车驶上跨海大桥。
方澈看着窗外掠过的海，忽然想起孩子：“厉哥，你说何鸿生的孙子真会来学堂吗？”
“会。”厉寒舟瞥他一眼，“何鸿生精明。把孙子送来，一是做人质，表诚意；二是真想让他学点东西；三是……”
“是什么？”
“给你套层护身符。”厉寒舟声音低了些，“何家孙子在你那儿，蒋坤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
方澈心里微暖。
原来厉哥答应这条，是在替他考虑。
“谢谢厉哥。”
“谢什么。”厉寒舟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他头发，“你是我的人，我不护你护谁。”
这话说得太自然，方澈愣了下。
等反应过来，脸已经热了。
他偷瞄厉寒舟，男人唇角微扬，心情似乎不错。
算了，不想了。
方澈靠在椅背上闭眼。
反正厉哥不会害他。
车行至大桥中段，后方猛地传来巨响！
砰！
方澈睁眼，后视镜里，黑色越野车撞上了他们的车尾。
“坐稳！”厉寒舟眼神一冷，猛踩油门。
但已晚了。
又有两辆越野从两侧包抄上来，将他们的车夹在中间。
刺耳的刹车声中，几辆车在大桥中段逼停了他们。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持砍刀棍棒的壮汉。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厉老大，方老板，”光头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蒋少有请。”
方澈心微沉。
蒋天奇的人？
他们来澳门是临时决定，连阿鬼都不知道行程。
除非……有人泄密。
厉寒舟推门下车，动作不慌不忙。
方澈赶紧跟上，手里抓紧厉寒舟送的那把折叠刀。
“蒋天奇在哪？”
“到了就知道。”光头挥手，“二位，请吧。”
厉寒舟没动：“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别怪兄弟不客气。”光头眼神一狠，“蒋少说了，活的带不回去，死的也行！”
话音未落，他挥刀冲来。
厉寒舟侧身避开，一脚踹在他膝弯。
光头惨叫倒地，其他人已围了上来。
“阿澈，靠着我背！”厉寒舟低喝。
方澈立刻转身，背贴厉寒舟的背。
两人被十几人团团围住。
砍刀在路灯下反光。
方澈手心冒汗，强迫自己冷静。
东北爷们怕过谁？干就完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被厉寒舟夺了刀，反手劈在肩上。
惨叫声中，方澈也动了，他个子矮，但灵活，专攻下三路。
一个混混举棍砸来，他弯腰躲过，折叠刀弹出，扎进对方大腿。
“操！”混混倒地哀嚎。
但人太多。
厉寒舟虽能打，双拳难敌四手，还要分心护方澈。
很快，他背上挨了棍，闷哼声。
“厉哥！”方澈眼睛红了。
“没事！”厉寒舟声音发狠，夺过一把砍刀，刀光闪过，放倒三人。
但更多人涌上。
方澈急中生智，突然扯开嗓子吼：“救命啊！杀人啦！警察快来啊！”
他用东北话，嗓门洪亮，在寂静的大桥上格外刺耳。
混混们皆愣。
就这瞬，厉寒舟砍翻两人，拉着方澈冲出包围圈。
“跑！”
两人朝桥头狂奔。
身后脚步声紧追。
方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左肩伤口开始疼。
厉寒舟情况更糟，背上那棍不轻，跑动时动作发僵。
这样下去迟早被追上。
正绝望时，前方传来警笛声！
两辆澳门警车疾驰而来，警灯刺破夜色。
混混们见状，骂咧咧散开，跳上车逃了。
警察下车询问。
厉寒舟用粤语简单说明，隐去何鸿生部分，只说遭遇抢劫。
做完笔录，警察离开。
两人站在桥边，狼狈不堪。
厉寒舟的白衬衫染了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方澈脸上有擦伤，西装破了，那条丝巾也不知掉哪儿了。
“厉哥，你背上……”方澈声音发颤。
“皮外伤。”厉寒舟点了支烟，手在抖，“你呢？”
“我没事。”方澈看着他发白的脸，眼眶发酸，“厉哥，对不起，又是我拖累你……”
“胡说什么。”厉寒舟弹了下他额头，“没你刚才那嗓子，咱们现在还在打。”
方澈想笑，没笑出来。
夜风吹过，带海腥味。
厉寒舟忽然伸手，把方澈搂进怀里。
很用力。
“阿澈，”他声音在风里有些低，“刚才我以为……又要失去重要的人了。”
方澈鼻子发酸，反手抱住他：“厉哥，我不会死的。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厉寒舟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许久，他才松开，看着方澈的眼睛：“得马上回香港。”
“现在？”
“嗯。”厉寒舟眼神冷了下来，“蒋天奇能在澳门堵我们，说明香港那边……可能出事了。”
方澈心一沉。
孩子们！
细蓉！铁牛！阿明！
他慌忙掏出大哥大，拨通烧烤店号码。
无人接听。
再拨细蓉的BB机，没回应。
方澈手开始抖。
厉寒舟按住他手：“冷静。先回酒店拿行李，直接去码头。路上再打。”
厉寒舟猛踩油门。
车在澳门街头飞驰。
方澈咬着嘴唇，指甲陷进掌心。
细蓉，铁牛，阿明……你们千万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