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心里记下。
整理好床铺,晚饭时间。
食堂喧闹,犯人们排队打饭。
方澈打好,找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坐了人。
是七。
方澈微愣,随即笑:“大哥,你也在这儿?巧!”
七没理,低头吃饭。
方澈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这饭难吃,比我老家差远了。等出去,请你吃东北烧烤,管够。”
“出不去。”七突然说。
“啊?”
“这里是曼谷特别监狱,重刑犯监狱。”七抬头,眼神冷,“判三年,至少待两年半。而且……你可能活不到出去。”
方澈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大哥你别吓我,我胆子小。”
七看着他强撑的模样,那股杀意淡了些。
这少年实在奇怪。
明明害怕,偏要装得无所畏惧。
明明能凭长相讨人喜欢,换个平安,却主动靠近最危险的他。
“为什么接近我?”七忽然问。
方澈眨眨眼:“因为你是中国人啊。在这地方见到老乡,多难得。而且你能打,跟着你有安全感。”
七沉默了。
理由过于简单直白,反叫他不知如何应对。
他从小被灌输的是:人人都有目的,每次接近都是算计。
可这少年眼神清澈,笑容真切,让他……有些动摇。
“随你。”七最终只回了句,低头继续吃饭。
方澈松了口气,也埋头扒饭。
他知道,七的戒心,松了一点点。
这就够了。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方澈在操场上转悠,熟悉环境。
走到篮球场附近时,他看见了厉寒舟。
厉寒舟正和一名狱警说话,神色凝重。
那名狱警……方澈眯了眯眼,是周文轩安排的人吗?
他没敢多看,转身要走。
“小澈。”有人叫住他。
方澈回头,是牢里那个瘦高的中年男人,从进来就一直盯着他的那位。
“有事?”
男人走近,压低声音:“新来的,给你句忠告,离那个七远点。你惹不起。”
“为什么?”
“他是蒋先生的人。”男人眼神发冷,“蒋先生要杀的人,他从没失手。你跟他走太近,小心一起倒霉。”
方澈心里冷笑,脸上却装作害怕:“蒋先生?哪个蒋先生?”
“蒋坤。”男人盯着他,“你该听过。”
方澈摇头:“没听过。我就是个走私文物的,不认识什么大人物。”
男人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笑:“最好是这样。记住我的话,离七远点,也离厉寒舟远点。这两个人,早晚是死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方澈站在原地,手心沁出薄汗。
这人……是蒋坤派来警告他的?还是试探?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澈回头,厉寒舟正朝他走来。
两人相距不到五米。
厉寒舟看着他,眼神复杂,既愤怒,又心疼,还有某种压抑到极致的东西。
方澈冲他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说:等我。
随即转身,快步离开。
厉寒舟立在原地,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拳头握得死紧。
阿澈……
你这傻子!
为什么要来!
夜色渐深。
监狱熄了灯。
方澈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同牢房的鼾声,毫无睡意。
腰上的伤还在疼,脚踝也肿着。
但都比不上心里的焦灼。
厉哥就在这里,处境危险。
蒋坤的人盯着,那个七也……
他翻过身,看向对面铺位。
七躺在那儿,呼吸平稳,但方澈知道,他也没睡着。
杀手怎么可能在陌生的地方熟睡?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凌晨两点,方澈悄悄起身。
他摸黑挪到牢房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灯光昏暗,看守正在打盹。
他回头瞥了眼,七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正看向他。
方澈朝他笑笑,用口型说:上厕所。
然后轻轻推开门……之前他用铁丝做过手脚,锁能打开。
溜出牢房,方澈蹑手蹑脚走向楼梯。根据记下的平面图,厉寒舟的牢房在B区二楼。
他得去见他。
必须去。
哪怕只见一面,说一句话。
穿过走廊,走下楼梯,避开巡逻的看守……方澈心跳如擂鼓。
终于,他到了B区。
厉寒舟的牢房是206。
方澈扒在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月光从高窗漏进来,勉强照亮室内轮廓。
六张铺位,厉寒舟睡在靠门的下铺。
他似乎也没睡,睁眼望着天花板。
方澈轻轻叩了叩门。
厉寒舟骤然坐起,看向门口。
两人隔着小窗对视。
厉寒舟眼眶红了。
方澈鼻子一酸。
“厉哥……”
厉寒舟冲到门边,手抓住铁栏,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怒意:“方澈!你疯了?!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方澈笑着,眼泪却滚下来,“厉哥,我想你了。”
厉寒舟浑身巨震。
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还有囚服下隐约的绷带轮廓,心像被刀绞着。
“你受伤了?”
“小伤,没事。”方澈抹了把脸,“厉哥,你怎么样?有人为难你吗?”
“我没事。”厉寒舟的手穿过铁栏,想碰他的脸,却够不着,“阿澈,听话,明天就找周文轩,让他把你弄出去。这里太危险,蒋坤的人……”
“我知道。”方澈打断他,“厉哥,我都知道了。陆澈的事,周文轩告诉我了。”
厉寒舟眼神瞬暗:“那你就更该走。这是我和蒋坤的恩怨,你别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方澈认真看着他,“厉哥,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这次换我保护你。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出去。”
“阿澈!”厉寒舟急了,“这不是儿戏!你会没命的!”
“那你就好好活着,保护我。”方澈又笑了,眼泪却不停,“厉哥,我大老远从香港跑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厉寒舟看着他泪湿的脸,心里的怒,忧,惧,全化成了疼。
他伸出手,直接一拳砸穿铁栏,触到少年的面颊。
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阿澈,”他轻轻擦去方澈脸上泪珠,“你怎么这么傻?”
“我就傻。”方澈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厉哥,我想好了,等出去之后,我就跟你表白。不管你是男是女,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厉寒舟怔住了。
他盯着方澈,几乎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方澈一字一句,“不是兄弟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喜欢。厉哥,你愿不愿意?”
厉寒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方澈面前哭。
方澈慌了,手忙脚乱想替他擦泪,却隔着铁栏够不到。
“厉哥,你别哭……不愿意就算了,就当我没说……”
“我愿意。”厉寒舟打断他,声音哽咽,“阿澈,这句话,我等了好久。”
方澈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两人隔着铁栏,手紧握在一起,泪流满面。
月光静静洒落。
这一刻,监狱的冰冷,危险,压抑,仿佛全都消散了。
只剩下两个人,两颗终于坦白的心。
厉寒舟看着方澈,忽然说:“阿澈,靠近点。”
方澈凑近。
厉寒舟隔著铁栏,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短,不带情欲,只有满腔的心疼与说不尽的爱意。
方澈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
厉寒舟松开他,额头抵着铁栏,深深凝望着他。
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阿澈,我爱你。”
方澈流泪微笑,反握住他的手:“我也是,爱你。”
两人沉浸在重逢的温情中,却未察觉——
走廊拐角,阿莱捂著嘴,瞪大眼睛。
他全都看见了。
看见厉寒舟的眼泪,看见两人的亲吻,看见那漂亮少年脸上的幸福。
阿莱的指甲掐进掌心,眼里涌起嫉妒与恨意。
这个人……
就是阿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