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两小时,从市区驶向郊外,高楼渐稀,椰林渐密。
最后拐进片荒僻的椰林深处,一栋两层白墙红瓦的小别墅孤零零立着。
“到了。”老陈停车,“这房子是我表哥的,空着。里面东西齐全,但别开灯到太晚,附近虽然人少,但不是没人。”
三人下车。
厉寒舟扶着七,方澈拎着简单的行李。
别墅里面比外面新些,装修简单。
一楼客厅,厨房,客房,二楼主卧和书房。
“七哥住一楼客房,方便。”方澈说,“厉哥,咱俩住二楼?”
厉寒舟点头,把七扶进客房。
七躺下后,厉寒舟检查他的伤口。
纱布拆开,缝合线像蜈蚣爬在肩上。
厉寒舟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动作不算轻,但很仔细。
“谢了。”七说。
厉寒舟没应,收拾好医药箱,起身:“晚上我来换药。”
他走出客房,看见方澈站在冰箱前,表情严肃。
“看什么?”
“厉哥,”方澈扭头,“这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和泡面。咱们要在这儿待一周,会吃出工伤的。”
厉寒舟走过去拉开冰箱门。
上层几盒饺子,下层几袋泡面,角落里剩几个鸡蛋。
“明天我出去买。”
“不行,周sir说了不能出门。”方澈摸着下巴,眼睛瞬亮,“不过……后院好像有块荒地,能种点菜?”
厉寒舟没接话。
“开玩笑的。”方澈笑了,掏出两盒饺子,“今晚先凑合。七哥伤着,得吃点有营养的……哎,鸡蛋还没坏!我做个煎饺卧蛋!”
他说着就撸袖子,动作牵动腰伤,疼得吸了口气。
厉寒舟把他按到椅子上:“坐着,指挥。”
“那我指挥你。”方澈也不客气,“厉哥,先煮饺子,水开下锅,浮起来再煮两分钟。我来打蛋!”
厉寒舟接过锅,接水,开火。
动作很熟。
“厉哥,你还会做饭?”
“以前一个人住,总不能饿死。”厉寒舟把饺子下锅,“但只会煮速冻的。”
“那也比我强。”方澈嘿嘿笑着打蛋,蛋壳掉进去好几片,“我前世在东北,都是我妈做饭。我就负责吃,还有挨揍。”
“为什么挨揍?”
“调皮。”方澈眼睛弯了弯,“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跟人打架……没少挨。我妈揍得狠,笤帚疙瘩都能打断。”
他说得轻松,厉寒舟却听出了怀念。
那个回不去的家乡,见不到的亲人。
“阿澈,”厉寒舟忽然说,“等回香港,我陪你回东北看看。”
方澈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算了……”他露出勉强的笑,“回不去了。”
厉寒舟疑惑。
方澈却没再解释,把蛋液倒进锅。
饺子熟得很快,方澈的煎饺卧蛋也出锅。
卖相一般,煎饺有点焦,蛋有点散,但香味扑鼻。
两人端去客房。
七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脸色还白,但精神好了些。
“吃饭。”方澈递过碗,“七哥,你伤着,吃清淡点。煎饺我少放了油。”
七接过碗,看着碗里金黄焦脆的煎饺和嫩滑的鸡蛋,沉默了几秒。
“快吃,凉了就不好了。”方澈催他。
七拿起筷子,夹起块煎饺,送进嘴里。
咀嚼,咽下。
“怎么样?”方澈眼睛亮亮的。
七又夹了块,才低声说:“……好吃。”
方澈笑得像中了奖:“那就多吃!锅里还有!”
厉寒舟站在门口,看着七低头吃饭的样子。
这个曾经眼神空洞的杀手,此刻捧着碗,一口一口吃着煎饺,动作有些笨拙的珍惜。
这把刀,正在被一顿简陋的煎饺卧蛋,慢慢焐热成人。
安全屋的第一夜,静得让人心慌。
方澈腰上的伤到晚上就发作,疼得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厉寒舟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蜷着,额头全是冷汗。
“疼?”
“嗯……”方澈声音闷在枕头里,“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跟有人拿锥子扎似的。”
厉寒舟坐到床边:“换药。”
“下午刚换过……”
“发炎了。”厉寒舟掀开他衣服。
腰侧的绷带渗出血迹。
拆开一看,伤口红肿,边缘有些溃烂。
厉寒舟脸色瞬沉,起身拿医药箱。
药水擦上去的瞬间,方澈疼得整个人弹起来,东北话脱口而出:“轻点啊厉哥!这比俺老家杀猪还疼!”
厉寒舟手一顿:“杀猪?你比猪难伺候。”
“那我也是你养的猪。”方澈泪汪汪的,“你得负责到底。”
厉寒舟笑了,动作放轻:“好,负责到底。”
他仔细清理伤口,上药,重新包扎。
方澈咬着枕头角,一声没吭,但身体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抓着床单。
包扎完,厉寒舟额上也见了汗。
他坐在床边,看着方澈苍白的脸,心里像被钝刀割着。
“阿澈,”他低声说,“对不起。”
“又来了。”方澈转过身,“厉哥,你再道歉,我就真生气了。是我自己要来泰国的,是我自己要进监狱的,是我自己砸发电机的。跟你没关系。”
“可你是为了我。”
“对啊,为了你。”方澈理直气壮,“我心甘情愿,你矫情啥?”
厉寒舟被噎住,半晌,笑了:“你说得对,我矫情了。”
他躺下,把方澈搂进怀里,小心避开伤口。
方澈靠在他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疼痛好像真的缓了些。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厉寒舟低声说:
“阿澈,等你伤好了,我们结婚吧。”
方澈瞬间清醒了。
“……啥?”
“结婚。”厉寒舟重复,声音很稳,“去国外,能领证的地方。我想名正言顺当你男人。”
方澈鼻子发酸,眼泪掉下来。
“厉哥,”他哽咽,“你这求婚词儿也太硬了,像谈生意。”
“那该怎么说?”
“应该说……”方澈抹了把眼泪,学着电视剧里的腔调,“阿澈,我爱你,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厉寒舟沉默几秒,认真重复:“阿澈,我爱你,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方澈哭得更凶了,使劲点头:“愿意!一百个愿意!”
厉寒舟笑了,低头吻他。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药水的苦味和眼泪的咸。
吻完,方澈缩在他怀里,小声说:“厉哥,等回香港,咱先摆酒。把砵兰街的兄弟都叫上,热热闹闹的。”
“好。”
“请七哥当伴郎。”
厉寒舟顿了顿:“……行。”
“还有阿鬼,程铁牛,细蓉……”方澈声音越来越小,“周sir也请,陆哥要是能来也请……”
他睡着了。
厉寒舟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很久,轻声说:
“睡吧。我会给你一个家。”
第二天一早,方澈被鸟叫声吵醒。
腰还疼,但比昨晚好些。
他睁开眼,厉寒舟已经醒了,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
“厉哥,看啥呢?”
“有人。”厉寒舟压低声音,“在椰林外面转悠,不像本地人。”
方澈心一紧,爬起来:“蒋坤的人?”
“不确定。”厉寒舟拉上窗帘,“但安全屋可能暴露了。”
“那怎么办?”
“等。”厉寒舟回头看他,“周文轩说过,有情况他会联系。在那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方澈点头,心跳得厉害。
早饭还是速冻饺子和鸡蛋。
七的伤好些了,能下床走动,但动作慢。
吃饭时,厉寒舟说了早上的发现。
七放下筷子,眼神冷了:“如果是蒋坤的人,今晚就会动手。”
“为什么是今晚?”
“白天太显眼。”七说,“晚上椰林里没灯,好下手。他们擅长夜袭。”
方澈咽下饺子,眼睛转了转:“那得准备准备。”
“你有什么想法?”厉寒舟看他。
方澈咧嘴一笑:“厨房有面粉,后院有辣椒树……七哥,你教我做几个陷阱?”
七愣了下:“陷阱?”
“对啊!”方澈来了精神,“不能硬拼,可以玩阴的。我在东北跟老猎户学过几招,抓野猪的,原理差不多……”
厉寒舟和七对视一眼。
彼此眼里写着“这能行吗”。
和些许压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