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全屋位于曼谷郊外的椰林深处,是栋灰墙红瓦的独栋别墅,外墙爬满枯藤,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老陈的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小时才到。
方澈下车时脸色惨白,腰侧的绷带又渗出血。
旧伤未愈,加上一路颠簸与紧张,伤口已严重发炎。
“得重新缝合。”厉寒舟眉头紧锁,半扶半抱地将人带进屋里。
别墅比上间更隐蔽,但也更简陋。
一楼客厅只有几张藤椅和积灰的茶几,二楼卧室的床垫直接铺在地上,窗户封着铁栏杆,透进的光都是割裂的。
方澈被安置在二楼。
厉寒舟翻开医疗箱,拆开绷带时倒吸口冷气,伤口红肿溃烂,边缘渗出黄脓,显然感染了。
“发烧了。”他手背贴上对方额头,滚烫。
方澈迷迷糊糊睁眼,视线涣散:“厉哥……到了?”
“到了。”厉寒舟声音低沉,“伤口感染,必须清创。没有麻药,你得忍着。”
“那你轻点……”方澈声音虚弱,“我这腰是租来的……不是原装的……弄坏得赔……”
厉寒舟动作微顿,差点笑出来。
烧糊涂了,东北话和粤语混着说。
“知道了。”他放轻动作,用酒精棉清理创口,“租来的才更要保养。”
棉球触到溃烂处时,方澈整个人弹起,疼得粤语走调:“轻点啊大佬!真要命!”
“忍着。”厉寒舟按住他,动作利落,“脓不挤干净,明天可以直接送火葬场。”
清创,上药,重新缝合。
方澈疼得满床发颤,胡话不断:“厉哥……俺老家杀猪都没这么疼……那屠夫手艺比你好……”
“再动就缝歪了。”厉寒舟手上不停。
“歪就歪吧……反正是租的……”方澈眼泪直淌,忽然抓住厉寒舟手腕,“厉哥,你说实话……我要是残了,你还要我吗?”
厉寒舟低头,在他汗湿的额上亲了下。
“要。”他说,“残了也是我的阿澈。”
方澈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哭出声:“你他妈……就会说好听的……”
缝合后,高烧更厉害了。
高烧更是在入夜后达到顶峰。
厉寒舟用湿毛巾给他物理降温,每十分钟换一次。
少年浑身被冷汗浸透,单薄的身形在衣服下清晰可见。
“厉哥……”方澈意识模糊,半睁着眼,“冷……”
厉寒舟给他盖上薄毯,又换了条新毛巾。
少年蜷缩着睡去,却睡不安稳,眉头紧皱,不时含糊梦呓。
有时是东北话:“妈……猪肉炖粉条多放酸菜……”
有时是粤语:“厉哥……快走……有枪……”
七在一楼守夜。
他肩上的伤还疼,但比起训练营的刑罚,这不算什么。
他更留意楼上的动静,换药的轻响,方澈压抑的抽气,厉寒舟低沉的安抚。
凌晨两点,七起身走到楼梯口。
二楼卧室门虚掩,透出昏黄的光。
他看见厉寒舟坐在床边,正用棉签蘸着药水,小心涂抹在方澈腰侧的伤口周围。
动作很轻,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七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药瓶。
他记忆力极好,这是训练营的必修课。
记住每一种毒药,解药,伤药的用法。
厉寒舟用的是头孢和莫匹罗星软膏。
剂量,频率……他默默记下。
厉寒舟换完药,给方澈掖好被子,走出卧室。
七退回客厅。
厉寒舟下楼时,看见七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的椰林。
“没睡?”
“睡不着。”七说,“他怎样?”
“烧退了些,但感染严重,得连续用药。”厉寒舟倒了杯水坐下,“你的伤呢?”
“没事。”七顿了顿,“你用的药……效果如何?”
“头孢和莫匹罗星,常规药。但他体质差,恢复慢。”厉寒舟看了他一眼。
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后半夜,厉寒舟在另张藤椅上闭目养神。
七起身走到书架边,那里有几本旧书,其中一本是泰文版《家庭医疗手册》。
七就着月光翻开。
他找到外伤感染和发烧的章节,一页页仔细读下去,手指轻轻划过字句。
月光从铁窗缝隙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这个曾眼神空洞的杀手,此刻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像在研习最复杂的任务。
他在学习。
学习如何照顾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方澈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来时,厉寒舟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乌青,胡茬冒出。
方澈想动,腰间的剧痛让他倒吸冷气。
“醒了?”厉寒舟立刻惊醒,“还疼吗?”
“好些了……”方澈声音沙哑,“厉哥,你一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厉寒舟起身给他量体温,37.8度,低烧,但比夜里好多了。
他下楼熬粥。
七已经在客厅活动肩膀。
伤口限制了他的动作,但他仍坚持拉伸
,杀手的本能,保持身体处于最佳状态。
厉寒舟煮好白粥端上楼,喂方澈喝了半碗。
“七哥呢?”方澈问,“他伤那么重,该喝点有营养的……”
“在楼下。等会儿给他送。”
方澈喝完粥,又昏沉睡去。
厉寒舟下楼时,七正掀开T恤查看肩上的伤。
纱布拆了一半,狰狞的缝合线暴露在晨光中。
厉寒舟脚步顿住。
他第一次仔细看这道伤。
刀口很深,几乎穿透肩膀。
缝合线像蜈蚣爬在皮肤上,周围仍红肿着。
而在这道伤下面,还有更多旧疤,枪伤,刀伤,灼伤……层层叠叠,记录着这个杀手血腥的过去。
但最新这道,是为了阿澈。
七察觉目光,放下衣服。
“换药时间?”
“嗯。”厉寒舟拿来医药箱,“我帮你。”
七没拒绝。
厉寒舟拆开纱布,清洗,上药,重新包扎。
动作比昨夜更熟练,毕竟这一晚,他给方澈换了好几次药。
“你学过医?”七忽然问。
“没有。”厉寒舟说,“以前在街头混,受伤是常事。久了就会处理。”
七沉默片刻,低声说:“他运气好,有你。”
厉寒舟包扎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心里那堵名叫“戒备”的墙,裂开了道缝。
这个杀手,这个蒋坤培养的工具,这个本该冷血的死士……却在最危险的瞬间,用身体挡住了刺向阿澈的刀。
那种忠诚已经转移了。
从蒋坤,移到了阿澈身上。
且这种转移近乎本能,不是权衡后的选择,而是身体先于大脑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