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走亲访友,屯里人见了面,总要问几句高考的事。
年前已有几户人家收到通知书,消息早就在屯里传开。
一晃到了正月中旬。
参加高考的人每天早、中都要在屯口的大树旁徘徊。
他们都在等下来送通知书的邮递员。
可惜都一连好几天都没看到邮递员的身影。
温予年和陈国栋偶尔也一起来等。
有些人等的烦躁了,你们说:
“隔壁屯里的都有人拿到通知书了,咱们这不会都没考上吧。”
“刚恢复高考,那么多人考。”
“哎,哪能轮得到咱们个个都中,能考上一两个就不错了。”
温予年听着这些话,没往心里去,跟着陈国栋往家里走去。
今天所有人都在屯口焦急地等着邮递员。
“快看,邮递员来啦。”
随着不知道是谁的一声喊,原本心情低落的人都一窝蜂一样,朝着还在骑自行车的邮递员跑去。
“哎,你们都别挤,都别急。”
邮递员停稳车子,搓了搓冻僵的手,低头在邮包里翻找。
人越聚越多,个个抻着脖子张望。
陈国栋和温予年站在人群外围,目光齐齐落在邮递员鼓鼓的帆布邮包上。
等不及的知青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嚷嚷起来。
“有我的录取通知书吗?”
“我呢?有我的吗?”
“俺的,有俺的吗?”
“有我的不,我叫赵海兵。”
“我我,我叫王艳,有我的不?”
大冬天的,邮递员被这叽叽喳喳的声音吵的脑仁疼。
“都闭嘴,我就一双手,得慢慢找。”邮递员吼了一嗓子。
围着的人都闭了嘴。
邮递员环视一圈,大声道:“我这里还有别的书信呢,别挤丢了,你们都往后退,我念到的名字再出来拿通知书。”
大家听着录取通知书都激动起来,全头听话的往后退。
温予年用力攥紧手,心脏怦怦跳,老天保佑国栋哥一定要考上。
邮递员拿出几封带着信封,直起腰,扯开嗓子,开始挨个念名字。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村口围了一堆人,邮递员念一个名字,就有人赶忙应一声,快步上前拿信。
拿到通知书的,都攥着那封牛皮纸信封,傻乎乎的站在雪地里笑。
没被叫到名字的,都不吭声,默默往后缩,一个个翘着脖子等着。
陈国栋挤在人堆里,手心全是汗,攥得手指都发僵了。
眼睛死死盯着邮递员手里的信,心里七上八下的,慌得不行。
“温予年!”
温予年赶紧走上去接过信封,拿到手第一时间,就扭头看向陈国栋。
“陈根旺!”
陈根旺立马窜出去,抓过信封就往怀里塞,笑得嘴都合不上:“我考上啦,考上啦!”
“刘时清!”
刘时清也上前拿到了自己的通知书,脸上藏不住的高兴。
转眼功夫,三个人都有着落了,就剩几个没念到名字的知情和陈国栋站在原地。
接下来,屯里其他参加高考的人,名字一个个被念到,陆续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通知书。
没一会儿,邮递员手里的信就翻空了。
他随手抖了抖背上的帆布邮包:“没了,今年的通知书发完了。”
这话一出口,陈国栋脑袋嗡的一下,当场就懵了。
紧绷了大半年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彻底泄光了。
浑身软乎乎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胸口堵得慌,闷得人难受。
完了,自己没考上。
他不能陪年年一起上大学了,年年陪他折腾了这么久,最后自己辜负了他,让他跟着白忙活一场。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尖冰凉冰凉的。
肩膀一点点塌下来,头垂得很低,根本不敢抬头看人。
温予年站在旁边,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出声安慰,话到嘴边不知道说啥,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围观的村民开始小声嘀咕,有人摇摇头,陆续转身走了。
热闹的村口,转眼就冷清了一大片。
陈国栋脸上发烫,心里又沉又堵,不想在这呆着,抬脚就想往家走。
大队长听到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也赶了过来。
陈国栋低着头,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邮递员忽然 “哎” 了一声,声音不大,却一下子勾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哎!还有一封!”
他喊出声:陈国栋!陈国栋还在不在?”
雪地里的人,脚步一下都钉住了。
陈国栋猛地抬头,脑子还是木的,呆呆站了好几秒,压根没反应过来。
缓过神的那一刻,他快步冲上去:“在,在”
邮递员把信封递给他:“恭喜呀,拿好了。”
陈国栋伸手一把抢过那封信:“谢谢,谢谢。”
粗糙的牛皮纸面,沉甸甸的握在手里,特别实在。
刚才堵在心口的憋屈和失落,一瞬间全散了。
他胸口不停起伏,眼眶唰的一下就热了。
他居然考上了。
他跑过去抱住温予年:“年年我考上了,我考上了,考上了。”
温予年笑着拍他的背,声音发颤:“我就知道国栋哥你一定能考上,一定能考上。”
围在边上没拿到通知书的人眼里带着羡慕,纷纷上来道贺,陈国栋一一攥手道谢,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屯里谁都没料到,他们屯一下子出了这麽多大学生。
大队长上前挨个道贺。
四人揣着各自的通知书往回走,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通知书,脸上的笑压根压不住。
雪地里踩得咯吱响,风刮在脸上都觉得甜。
陈根旺乐得直嚷嚷,举着信封到处晃,不停炫耀。
温予年转头看向陈国栋,刚好撞上他泛红的眼眸,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悬了这么久的心事,终于彻底落地了。
俩人到家:“娘,娘,我和年年都考上了,娘你快来看我们的录入通知书。”
陈大娘正坐在炕边纳鞋底,听见这话手猛地一抖,针一下子扎在了指头上,她也顾不上疼,攥着针就蹭着炕沿下来,脚步发飘:“你说啥?都考上了?”
陈国栋把俩人的通知书都递到她面前。
陈大娘抖着双手接过那两封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地看,指腹一遍一遍蹭过上面印着的大学名字,眼泪啪嗒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她抹了把脸,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好,好啊,我两个儿子都考上大学了,咱们老陈家也出大学生了!”
温予年站在边上看着,鼻子也跟着发酸。
他伸手扶住晃悠悠的陈大娘,陈大娘攥住他的手,擦了把眼泪,一个劲儿地念叨: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你们俩都能去城里读书了,将来都能有大出息。”
陈大娘拿着录取通知书疑惑道:“娘认字不全,你俩是被同一个学校录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