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分手吧……”
火车还有二十分钟到站。
沈银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像含一块碎玻璃。
从省城到太行山,七个钟头,绿皮火车咣当咣当晃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嘴里翻来覆去嚼这五个字,嚼得稀烂,嚼得能张嘴就来。
你肯定想问……为什么要分手?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在学校有人了。
那人叫季怀瑾,中文系的学长,谈吐谦逊,长相也算俊朗。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对自己很温柔,他很少要求自己做什么,总是迁就。
每次说话前,总是先笑。
跟顾烈完全是两个极端。
顾烈他从来不先笑,每次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直直地钉着你,跟狼盯肉似的,恨不得把你从头到脚拆了吞了,骨头都不带吐的。
沈银就是冲这个“不一样”去的。
他不想一辈子被那个男人拴着,得趁自己还拔得出腿的时候,赶紧拔。
下了火车就把话撂出去,沈银跟自己说。
窗外头,太行山越来越近,青灰色的山头从雾里拱出来,石头村就在其中一座山的半山腰上,顾烈也在那。
沈银的手开始抖。
他一想到那男人听见这话会是什么反应,手就控制不住。
那男人从八岁起把他当眼珠子供着。
吃饭是一勺一勺喂的,衣裳是大老远一件一件买回来的,打雷的夜里把他整个人兜在怀里抱一宿,上学那天把砸锅卖铁凑出来的钱一把塞他手里。
村里人背后都嚼,说顾阎王那条命没别的地儿拴,全拴在沈银那截腰上了。
他现在要去把那截腰抽走。
沈银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可他还是要当这个不是东西的东西。
火车吱嘎一声,停了。
沈银站起来,腿肚子发软,抱着铺盖卷下了车。
月台上全是人,挑担子的,接人的,卖茶叶蛋的,吵得跟一锅粥似的。
沈银一眼就看见了顾烈。
那男人靠在月台尽头的电线杆上,嘴里叼着半截烟,身上那件军绿色背心洗得都快成抹布了,箍着一身的肉,往那一杵,跟座铁塔似的,周围那些村民全绕着走,没一个敢往前凑。
就是这个让所有人躲着走的野畜生,看见沈银的时候,眼神一下变了。
他把烟头扔地上,一脚碾碎,大步就过来了。
那步子又沉又大,身上的野气全散开了。
两步就杵到沈银跟前,一把抄过铺盖卷,另一只手直接搂住沈银的腰往上一捞,把人扛上了肩膀。
“放我下来!”沈银拍他的背,那背硬得跟石板似的。
“再动一个试试?”顾烈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烟嗓子,粗得很,“摔了老子不心疼,摔了你你自个儿疼。”
“你放我下来!这么多人!”
“人多咋了?”顾烈扬起下巴扫了一圈,那些人全把脑袋低下去了,“老子扛自个儿养大的媳妇,谁敢放屁?”
“谁是你媳妇!”
“你再嚷嚷?”
沈银不吭了。
他知道这男人真干得出让全火车站围观的事。
他两条腿被顾烈的胳膊箍着,肚子硌在顾烈肩膀上,烟味汗味机油味全灌进鼻子里,又臊又他妈的觉得安全。
顾烈把他扛到一辆擦得锃亮的嘉陵70跟前,把铺盖往后座一绑,把沈银往车上一搁,自己跨上去,一把薅住沈银的手摁在自己腰上。
“抱紧。”
“我不——”
“抱紧,老子骑得快,摔了你你哭都没地儿哭。”
沈银咬着后槽牙,两只手环住了他的腰,那腰硬得跟铁打的似的,腹肌一块一块绷着,隔着背心烫他的手心。
摩托车轰一声发动,扬起一屁股黄尘。
从县城到石头村,三十里山路。
顾烈把车骑得要飞起来,风呼呼往沈银领口里灌,两边苞米地大杨树土坯房刷刷往后退。
沈银把脸贴在顾烈后背上,闭着眼。
那事,今天一定得说。
到石屋的时候天擦黑了。
顾烈把车停稳,把沈银从车上抱下来。
沈银推开他,自己站好,拍了拍身上。
石屋还是那样,半山腰上,三间石头房,院里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两张破竹椅子。
猪圈里那头猪哼了两声,鸡窝里的鸡全蹲进去了。
顾烈的手刚碰上门帘子,沈银的脚还没迈出去。
石屋侧边柴房那方向,铁链子猛地哗啦啦响起来。
那声又急又猛,铁环刮着石头地,听着像有什么东西要挣断了。
沈银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从柴房后面蹿出来,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得泥土乱飞,冲到跟前刹不住,整个身子飞起来,两只前爪结结实实拍在沈银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