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烈见他不吭声,手上编着辫子,嘴没停:“我不管你和他经历过什么,过去我管不了,以后你都是我的,别想那孙子。”
沈银手心冒汗,嘴上还在硬:“你别瞎说!他就是学长!”
“学长?学长给你写信说‘思君如满月’?”顾烈手上的红头绳绕了三圈,最后一圈多留一截,打了个结,“你们学校那地儿就教这玩意儿?酸不酸?我听了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你告诉他,有本事就来石头村跟我当面说,我让他知道什么叫思君,想让我捅他哪只眼?”
沈银不吭声了。
“还有,”顾烈站起来,走到沈银身后,两手按在他肩膀上,弯腰把自己的脸凑到沈银脸旁边。
炕桌上那面破镜子照出两个人的脸,沈银在前,顾烈在后。
镜面花了点,但能看清,顾烈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搁在他肩膀上头,两个人同框。
“我的人。”
沈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骂他霸道,想骂他变态,想骂他疯子,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个猴屁股,像被狼叼住的兔子似的。
八岁那年就被叼住了,现在十九岁,还没挣脱。
“有、有人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个怯生生的小孩声音。
顾烈皱眉,从沈银肩膀上直起腰,伸手把红头绳绕了几圈编的辫子拆了,塞进铁盒子。
然后转过身,朝外喊了声:“有事进来说。”
院门被推开,黑子先窜进来,后面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是村长徐老实家的小儿子石头,圆滚滚的跟颗石头似的。
“顾……顾烈叔……”石头站在门槛外,害怕的往沈银身上瞟。
“进来,”顾烈朝他招手,“有什么事?”
石头还是有点害怕,不敢过去,全村小孩都被大人嘱咐过,别进顾阎王的院子,顾阎王可不管你是大人小孩,惹毛了照揍。
沈银从炕沿站起来,走到石头身边,弯下腰朝他笑,“石头,你来是有什么事情?”
石头被他笑得不好意思了,说话也流畅起来:“沈银哥,我爸让我来叫你,说有你的电话,是县城打来的。”
说完扭头就跑,光脚板拍在泥巴路上啪啪响,一路跑一路喊,“妈呀那狗看我了!妈呀它站起来了!”
黑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铁链子哗啦啦响,它压根没追,冲着石头跑的方向打了个喷嚏。
沈银心跳快了,他看了顾烈一眼。
顾烈也在看他。
那眼神变了。
刚才在镜子前头还又热又沉的,现在冷得跟三九天的井水似的。
顾烈收回了目光,转身把沈银的外套拿过来,抖了抖,给他披上。
然后把刚编好的辫子从外套里头掏出来,搁在胸口,不让辫子窝在衣服里头乱掉,两根手指头捏着辫梢,又轻轻放下来,生怕弄乱了。
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沈银站在那儿,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
顾烈转身去推摩托车,嘉陵70的发动机轰一声响了,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上来。”
沈银站在原地:“我自己走过去就行,村长家不远——”
“上来,”顾烈把烟叼嘴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银抬腿跨上后座,两只手环住顾烈的腰。
没忍住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就这点出息,他脸一黑你就乖乖听话了。
摩托车轰一声蹿出去,扬起一屁股黄尘。
黑子在院里吠了两声,目送他们下山。
山路颠得人屁股疼,顾烈今天骑得比往常都猛,拐弯的时候车身几乎贴着地皮,小石子被轮胎碾得四处乱崩。
全程顾烈都没有开口说话。
但沈银知道这沉默比吼人还吓人。
顾烈这人,吼人的时候没事,骂人的时候没事,他越不说话,事越大。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电话是不是季怀瑾打来的?如果是,他打电话来干什么?他是不是要跟顾烈说上话了?顾烈会不会直接把电话线扯了然后把村长家电话机砸了?
到了村口,顾烈把车停在供销社外头。
供销社两间土坯房,门口挂着个木牌子,上头写着“石头村供销社”六个字,漆掉了一半。
窗户玻璃上糊着报纸,门框上挂着个竹帘子,帘子上趴着一只花猫,看见顾烈来了,噌一下蹿走了。
沈银从车上下来,腿有点软,差点没站住。
顾烈一把扶住他。
供销社里头,柜台上搁着一部黑色手摇电话,话筒上缠着胶布,村长徐老实站在柜台边上,看见顾烈进来,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徐老实五十来岁,穿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双塑料拖鞋。
他在村里算个人物,谁见了都得叫一声“徐村长”。
但在顾烈跟前,他那点官威全没了,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顾、顾烈也来了啊,”徐老实干笑两声,拿袖子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顾烈没理他,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叼一根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那双眼睛隔着烟雾盯着沈银。
沈银走到柜台前,拿起话筒,电话那头的声音传过来:“银银?”
是季怀瑾。
沈银心跳得咚咚的,手心全是汗,他背对着顾烈,压低声音:“嗯,是我。”
季怀瑾那头的呼吸声重了。
“路上顺利吗?我看你回去后一直没有给我回电话。”
沈银嗯嗯应付两声,嗓子眼发紧,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
“银银,你走了以后宿舍空荡荡的,”季怀瑾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我晚上看书老觉得少了点什么,你那本《边城》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我给你收好了,等开学带来。”
沈银嘴里嗯嗯啊啊,眼睛一个劲往门口瞟。
顾烈靠在门框上,半截烟叼在嘴角,烟头明一下暗一下。
那双眼睛隔着烟雾直直钉在他后背上,沈银感觉后脖颈子都快被盯出两个窟窿了,烫得他缩脖子。
“这几天图书馆进了一批新书,我看到一本诗集,”季怀瑾在那边轻笑,“里头有一句——‘月亮掉进山坳里,被一个粗糙的手掌接住了’,我当时就想,这不就是你吗。”
沈银手心全是汗,话筒上缠的胶布都湿透了。
他背对着顾烈,肩膀往上耸,脑袋越缩越低,恨不得整个人埋进柜台里缩成个球。
季怀瑾说啥他一个字没听进去,只觉得后脑勺快被人盯成焦炭了。
电话那边的季怀瑾还在说,声音听得出来带了笑意:“银银?你还在听吗?”
“在,在听……”沈银嗫嚅着说。
“是不太方便说话吗?”季怀瑾察觉到了异常,“是不是有人在旁边?”
沈银扭头往门口偷瞟一眼。
顾烈还是盯着这边。
“我、我哥在……”他舌头打结,“还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没什么事了,就是挂念你,想听听你的声音,”季怀瑾的声音低下去,温柔得叫人心软,“银银,你多想我一点,好不好?”
沈银不敢出声,喉咙里嗯嗯啊啊,臊得脸要烧着了。
“好了,不逗你了,”季怀瑾笑起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沈银心猛提了一下。
“孙哲他爸不是搞地质的嘛,说太行山那边有个村子特别适合做民俗采风,学校正好有个下乡实践的由头,我就撺掇了赵宏远他们几个,组了个采青小队。”
沈银脑子开始嗡嗡响,跟那手摇电话机坏了似的,一脑门子杂音。
“我查了地图,离你们石头村特别近,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季怀瑾声音又放软了,软得能拧出水来,“看看那座山,那条河,那棵你说过的枣树,银银,我想去找你,好吗?”
沈银脑子瞬间炸了。
季怀瑾要来石头村?季怀瑾要跟顾烈碰面?这他妈不是找死吗!
他脑子里刷一下闪过一个画面:顾烈站在石屋门口,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绷着,季怀瑾还没张嘴说话,顾烈一拳头就过去了。
季怀瑾那身板,挨顾烈一拳头还不得直接散架?他那张白净脸还不得变成血葫芦?
他张嘴就要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