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户纸泛青,太行山早上雾气重,院里枣树叶子上的露水往下掉,砸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黑子在炕下头翻了个身,铁链子磕石板地上,当啷一声,它耳朵竖起来,听里头的动静。
沈银先醒的,他发现自己整个人被箍着,顾烈胳膊从他脖子底下穿过去,把他脑袋兜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腰,手心贴在他肚脐眼上,烫得跟烙铁似的。
他动了动腿,脚丫子还塞在顾烈两条腿中间,捂得热乎乎的,顾烈腿上那层汗毛扎得他脚背痒。
不舒服,他想把脚抽出来。
刚动两下,顾烈手臂就紧了,箍得他肋骨疼。
顾烈沙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再动一个试试?大清早的,找上是不是。”
沈银脖子根唰地红了,手肘往后顶他:“你松手!我要上茅房!你顶得我好疼!”
顾烈二话不说坐起来,把被子一掀。
凉气灌进来,沈银缩了一下。
顾烈光着膀子弯腰,一只手穿过他膝弯,一只手垫在他后背上,把他从炕上捞起来。
沈银整个身子腾空了,两条腿在顾烈臂弯里晃。
他大步往后院走,光脚踩在院里泥地上,啪啪响。
沈银涨红了脸,手拍他后背:“我自己会走!我又没瘸!你放我下来,到时候村人都看见了!”
“村人算个屌,”顾烈步子又大又沉,脚底板上的泥点子甩到小腿肚上,“你身上哪块肉老子没啃过,抱你上个茅房怎么了?再叫唤信不信老子把你就地正法。”
沈银耳朵根烧得快熟了,咬着牙骂:“顾烈你个畜生!”
“畜生?我要是畜生,你早被我干散架了,”顾烈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手劲又重又糙,“就你这一把柴禾似的小身板,我还没使劲你就哭爹喊娘。”
走到茅房门口把他放下来。
沈银脚刚沾地想跑,被顾烈一把薅回来,把他裤腰带解开,外裤往下一拽,里头的小裤衩也给扯到膝盖弯,“赶紧尿,尿完回去吃饭,我站这儿给你挡风。”
沈银疯了,一把拽住自己裤腰往上提:“你转过身去!谁让你给我脱裤子了!”
“转个屁,你浑身上下哪个我没看过,现在知道害臊了?”顾烈背过身去,光着膀子站在早上那层雾气里,胳膊上鸡皮疙瘩都没起一个,跟座铁塔似的杵在那,“快点尿,别磨叽,你屁股蛋子上有几颗痣我比你都清楚。”
沈银蹲在茅房里,脸红得能煎鸡蛋,又气又臊又他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学校自己走路自己上厕所自己打水洗脚,没人管他也不用别人管。
回来才一晚上,连上厕所都有人守在门口,还给他脱裤子。
他恨得牙痒痒——但牙痒痒的对象是他自己。
因为他发现,蹲在茅房里听着门外头那个男人咳嗽,心里头居然还挺有安全感。
靠,他是不是有病。
沈银提上裤子站起来,推开门。
脸绷得紧紧的,眼里汪着点水光,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顾烈转过身,二话不说又把他捞起来。
沈银这回不挣扎了,乖乖让顾烈抱回炕上。
胳膊搂着顾烈的脖子,脸贴在他胸口上,闻着那股子汗味烟味,闭着眼不吭声。
嘴上不吭,手上偷偷掐了一下顾烈肩膀上的肉,掐完自己先疼得龇牙咧嘴,那肉太硬了。
顾烈嘶了一声:“属狗的?掐我,我这身肉是练出来操你的,不是给你磨牙的。”
沈银“呸”了一声。
太阳照在窗户纸上,院里大枣树抖落露水,叶子上的水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
黑子在院里溜达,鼻子杵地上东嗅西嗅。
灶房里头,顾烈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脸上那道疤,额头上的汗珠子映得亮晶晶的。
小米粥熬得稠,上头一层米油,鸡蛋饼现烙的,用的昨天从山下小卖部买的两个鸡蛋。
顾烈烙了三张,一张给沈银,两张给黑子,他自己喝粥就咸菜疙瘩。
黑子吃得香,尾巴摇得像是鼓风机。
沈银吃了一大口鸡蛋饼,又喝了半碗粥,耳朵根又红起来,低着头夹咸菜。
顾烈不吃,盯着沈银吃。
一碗粥喝下去,沈银才抬起头。
眼神和顾烈对上,又迅速避开。
顾烈沉声问:“饱了?”
沈银点点头。
顾烈去收拾碗筷,灶台,忙得满头大汗。
沈银就坐在炕上,看顾烈忙活。
本以为忙完了,该各忙各的,顾烈却洗完碗又回来,从炕沿底下摸出个铁盒子。
铁盒子装饼干的,铁皮生了锈,上头印的牡丹花掉了一半。
打开里头有一卷红头绳,一把小梳子,两个塑料卡子。
这些东西跟他的存折,沈银的学费本放在一起,塞在同一个铁盒子里。
他把红头绳从盒子里拿出来。
红头绳去年过年买的,用了半年,颜色有点褪,但洗得干干净净,用两根手指把红头绳捋直,那手指头比红头绳粗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银看见那红头绳,脸色一下就变了,往后退,“我不要编辫子!我都19了!同学看见了我怎么见人!”
其实他不是不喜欢。
只是觉得丢人,都上大学了,在学校戴帽子戴了整整一个学期就为了遮这一头银头发不让别人盯着看。
现在19岁成年人了,还要被编根辫子,像个小姑娘,毕竟他沈银在省城装的可是高冷人设,谁见了都得说一声“沈同学真有范儿”,回来就被当个洋娃娃摆弄。
顾烈根本不给他说第二遍的机会,一把把他拽过来,两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一压,沈银就坐在炕沿上了。
他想挣扎站起来,顾烈直接一条腿压在他膝盖上,把他钉在那儿。
“19岁怎么了?你就是81岁,这辫子我也得给你编,这是我的规矩,”顾烈在他身后蹲下去,铁塔一样的身子蹲下来,才勉强比坐着的沈银高半个头,“你这一脑袋银毛,是我的,别人多看两眼我都想挖他们眼珠子,你自己摸摸,你全身上下哪根毛不是我的?”
“我的头发是我自己的!”沈银扭头瞪他。
“你那头发丝儿从八岁起就是我一根一根给你洗的,你他妈跟我分你的我的?”顾烈把那把小梳子拿起来,梳子齿断了两根,梳在头发上有时候会卡一下,他就用手指头把打结的地方拆开,一根头发丝都不带扯断的,“我跟这头银毛有感情,比你跟你那破大学感情深。”
辫子这事顾烈从沈银八岁干到现在,十年了,一天没落下。
他脑子里记着编辫子的步骤:先梳通,分三道,左边压中间,右边压中间,红头绳绕三圈,最后一圈多留一截,打个结,结不能打太死,拆的时候会扯疼。
当年他在战场上都没这么认真过。
子弹飞过来没皱过眉头,现在眉头拧着,因为有一绺头发分得不太匀。
一边编一边自言自语:“咋脱这么多头发,在学校没好好吃饭是不是,瘦了,后脑勺这儿的骨头都硌手了,季怀瑾那小子是不是天天带你去吃食堂的泔水?”
沈银心里提了下,没说话。
顾烈怎么突然提季怀瑾?昨晚那封信,他不是说就当没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