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烈沉默了许久。
“老子生气有用?”
“你他妈在省城干啥,老子管得着吗,你跟谁写信,跟谁打电话,跟谁亲嘴,老子管得着吗。”
“老子就是个山沟子里的粗人,没文化,说话糙,除了打架啥也不会,除了你,啥也没有,”顾烈声音忽然低了半分,“你要是觉得那个小白脸好,觉得跟他在一起舒坦——”
沈银的心脏猛地缩紧了,手臂不自觉地收拢,把顾烈的腰箍得死紧。
他没有说话,顾烈也没有。
摩托车一路开到半山腰,拐上那条狭窄的山路。
顾烈把车停了,熄了火。
沈银从后座上下来,腿还是软的,不知道是坐摩托车坐的还是被顾烈那几句话吓的。
顾烈跨下车,把车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跟那小白脸的事,老子不管,老子管不着,”顾烈转过头看他,眼神又黑又沉,“但是……别让他往老子跟前凑,老子脾气不好,你是知道的,到时候老子揍了他,你别哭。”
说完推开院门进去了。
黑子扑上来,先是绕着顾烈转了两圈,又冲到沈银跟前,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口上,舌头从嘴岔子一侧甩出来,哼哧哼哧喘着气,尾巴摇得快飞起来了。
沈银抱着黑子的脑袋,看着顾烈的背影走进石屋。
他把黑子的脑袋抱入怀里,小声说了句话,声音只有他自己和黑子听得见。
“你个傻子。”
晚饭是沈银自己吃的。
顾烈把碗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碗蹲到灶台边喝粥去了。
大男人蹲在灶台边上,屁股都快贴着地了,就着灶膛里的火亮光,吸溜吸溜喝粥,咬一口咸菜疙瘩嘎嘣嘎嘣响。
沈银坐在炕桌边上,端着碗,筷子拿在手里。
米粒扒拉了半天没往嘴里送进几颗,米粒粘在筷子头上又掉下去,掉进碗里溅起一点粥汤。
一碗白粥吃了半个多小时。
顾烈从灶台边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去外头冲洗。
沈银坐了一会儿,眼神穿过窗户,看着顾烈的背影。
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天色越来越黑,村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基本上吃过饭以后,都是有回炕上。
今天也不例外。
顾烈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瓜子咔哧咔哧剥着。
小小是瓜子在他手里就跟小炮弹似的,一颗颗往外蹦。
不知道剥了多久,白瓷碗里已经堆了一小堆,他
推过去,“吃吧。”
沈银没有接,他咬着唇,很慢地开口:“顾烈。”
顾烈偏头看他。
“我有话想跟你说……”
顾烈把手里的瓜子一放,抬起头看向他,“说。”
沈银的手抓紧了裤腿,指甲隔着裤子掐大腿,掐得生疼。
“我想跟你说……我想……”
声音到这就卡住了,他妈的他都组织了一路了,怎么到跟前又卡壳了。
“我想跟你谈谈……关于……”
关于什么?关于季怀瑾?关于那封信?关于他外头有人了?关于他想分手?关于他觉得喘不过气来想跑?关于他在学校装得人模狗样但每天晚上都梦到这张炕梦到他那身硬邦邦的腱子肉梦到他拿胡子扎他脖子?
又卡住了。
顾烈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
什么情绪都没有,但沈银觉得这两只眼珠子跟两口深井一样,井口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他不知道掉进去会是什么结果,淹死?摔死?还是被井底下那头狼叼住不放了?
“关于什么?”
沈银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烈哥!烈哥!不好了——”
院门外头传来石头的尖叫声,伴随着院门被拍得哐哐响的声音。
黑子噌地站起来。
沈银一惊,手松开了裤腿。
顾烈已经站起来了,但他没有动。
“你去看看,石头平时怕你怕成那样,要不是真出大事,他不敢这么晚来砸门。”
顾烈看了沈银一眼,目光别有深意。
随后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黑子跟在他腿边。
石头站在门外头。
七八岁的孩子,光着脚,脚丫子上全是泥,小腿上划了好几道血印子,不知道是跑山路被酸枣枝子划的还是摔跤磕的。
见着顾烈,一把拽住他的裤腿。
“烈哥!刘二……刘二带人来了!他带了七八个,还拿着铁锹洋镐,把守井口的人都打了!”石头嗓子眼全哭哑了,“我爸……我爸带着几个叔伯赶过去了,我爸让我来找你……”
孩子说着说着就哭岔气了,脸憋得通红。
“烈哥你帮帮忙吧!我爸说你不出手,他们真的都要被打死了!求求你了烈哥!我给你磕头——”
顾烈一把薅住石头后脖领子,把他提溜起来,没让他跪下去。
转身往屋里走去。
沈银站在门口,看着他回来。
那一瞬间他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失望吗?好像也不完全是,顾烈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欠谁,谁也不欠他。
水井的事,全村几十户人家,本来就跟他的石屋没关系。
他只是替那些挑水的老人难受了一下……就一下。
还来不及想更多,顾烈突然又推着摩托车出来了,冲他喊:“乖乖搁家等我,炕别凉了,我回来的时候你最好在被窝里,要是被窝凉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跨上摩托车,“还有瓜子记得吃了,凉了就不香了。”
摩托车轰一声蹿出去,黄尘扬起来又被风吹散了。
沈银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尾灯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黑子在他腿边呜呜叫了两声。
半天没有回过神。
他骂顾烈铁石心肠,结果这块铁石心肠连夜去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