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声在后半夜响起来的时候,沈银正裹着被子坐在炕上。
他没睡,从顾烈骑着那辆嘉陵70冲下山,他就没合过眼。
黑子趴在炕下头,耳朵竖着,隔一会儿呜呜两声,鼻子拱他的脚。
院门被推开,摩托车发动机的杂音一下子闯了进来。
沈银撩开被子坐起,看见顾烈手扶着车把站在门外头,没有进来,只看着他。
他伸手把灯拉开。
灯光照亮了顾烈的脸。
顾烈嘴角划了一道口子,不知道谁揍了他一拳,血迹顺着他的下颚往下滴。
沈银光着脚跑过去,伸手就去掰他的脸。
顾烈把脸偏开,哑着嗓子说了句:“看啥看,没见过打架的?”
“你他妈让我看看!”沈银两只手硬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屋里透出来的那点光。
“你不是不管吗!”你不是说你管不着吗!你还去!你他妈去了还挨揍!
顾烈没说话,腿上的泥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混着血。
沈银蹲下去,把湿裤子从顾烈腿上扒开。
小腿上一道口子,不深,但拉得长,从膝盖窝一直拉到脚踝上头,血干了,跟条黑红色的蚯蚓似的。
沈银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顾烈把裤子脱了,又把背心薅下来,光着膀子站在地上。
沈银看见他肋骨上居然还有青紫,眼眶一下就红了。
“谁他妈拿铁锹拍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告诉我是谁!我——”
“你什么你?你还能去揍他?”顾烈低头看着他,嘴角往上一扯,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行了,就这一下,拍我那个更惨,我把他铁锹夺过来抡他肩膀上了,现在估计躺炕上嗷嗷叫妈。”
沈银站起来,转身去灶台边舀热水。
柴火是白天顾烈劈的,他抓了几根塞进灶膛里,火苗子腾一下蹿起来。
把锅里的水舀进脸盆里,端到顾烈跟前,从炕上扯了条破毛巾,蘸了热水拧半干,开始给顾烈擦伤口。
手一直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子,抖到胳膊肘。
“老子这身肉是练出来操你的,不是拿来给你心疼的,”顾烈哑着嗓子说。
“你他妈闭嘴!”沈银把毛巾往盆里一摔,水溅出来洒了一地,“你挨揍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疼!你不是活阎王吗!你不是一个能打十个吗!你让人拍成这样回来你好意思吗你!”
骂着骂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顾烈胸口上。
顾烈靠在炕沿上,看着他哭。
沈银哭起来眼尾红得跟要滴血似的,鼻尖也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伸手把沈银脸上的眼泪抹了。
那手刚擦完伤口,指节上还破着皮,粗糙的指腹刮过沈银的脸颊,把眼泪擦掉,又蹭了一道红印子。
“老子这辈子最他妈见不得你哭,行了别哭了。”
“我就哭!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顾烈把他拽过来,沈银一头扎进他光着的胸口上,“你浑身上下哪块肉不是老子的?眼泪也是老子的,老子不让你哭你就别哭。”
沈银哭得更凶了,肩膀抖着,手攥成拳头捶顾烈的后背,捶了两下又舍不得,松开拳头用手掌贴上去,摸到肩胛骨上那道旧疤。
顾烈一手搂着他,一手掏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喷在沈银头顶上。
“刘二被我踹进水沟里了,他拿铁锹拍张老三的儿子,我过去一脚把他蹬进沟里,沟里水不深,到他腰,他扑腾两下想爬上来,我一脚踩他脑袋上又给蹬回去了,他手下七八个围上来,我抄了根洋镐把子,一棍子放倒两个,剩下的全怂了。
有个不长眼的从后头摸上来,给了我一铁锹,就这一下,我把铁锹夺过来,一棍子抡他肩膀上,那孙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门牙磕掉半颗。”
沈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脸上糊着眼泪鼻涕,红着眼眶瞪他:“你把人门牙打掉了?”
“他自己摔的,老子不背这锅,”顾烈弹了弹烟灰,“掉了也好,以后啃骨头不方便,省得他老带人去井边啃猪蹄。”
沈银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嘴角抽了一下,硬是把笑憋回去了,然后又哭了。
哭和笑搅在一起,脸上的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你别以为说两句俏皮话这事就过去了!”
“那你想咋的?我再去把他另外半颗门牙也弄下来?”顾烈低头看着他,“你说,老子现在就去。”
“你哪儿也别去!”沈银把他箍得更紧,“你就在这儿!哪儿都不许去!”
顾烈愣了两秒,低头看着怀里这颗银色的脑袋,箍他腰箍得死紧,跟怕他跑了似的。
“行,哪儿都不去,”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把沈银往怀里又按了按,“就在这儿,在咱炕上,跟你。”
沈银把脸埋回顾烈胸口上,耳朵贴着顾烈的心口窝,听着底下那颗心跳,听着听着,他那点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终于咽下去了。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实在,”他闷闷地说,“他们叫你你就去啊?他们给你送烟你就抽啊?唐玉兰给你拿桃酥你——”
“我没接,”顾烈打断他,“我的嘴叼得很,不是谁递的烟都抽,也不是谁给的桃酥都吃。”
“那你吃什么。”
“吃你。”
沈银脸一红,伸手在他后背上拧了一把。
“吃你剩下的西瓜,吃你吃不下的鸡蛋饼,吃你咬一口嫌烫吐出来的粥,”顾烈把烟头摁灭在炕沿上,低头在他头顶上亲了一口,“我这张嘴,只伺候你,别人给的东西,我嫌脏。”
沈银不说话了,把脸埋在顾烈胸口上,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汗味烟味,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挣开顾烈的胳膊,去炕桌上把那只白瓷碗端过来。
碗里是顾烈走之前剥好的瓜子仁。
他把瓜子仁全倒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然后把碗放回去,掀开被子躺进炕里,侧着身,脸朝外,银头发散了一枕头,眼巴巴地看着顾烈。
顾烈去灶台边冲了冲脚上的泥,水凉,冲得他脚趾头缩了一下。
他把灯吹了,摸黑爬上炕,掀开被子刚躺进去,手还没伸过去,沈银自己就窝进来了。
脸贴在顾烈胸口上,鼻尖蹭着他的锁骨,银头发散在他胳膊上,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脚丫子塞进他两条腿中间焐着。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主动往顾烈怀里钻。
顾烈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把他往怀里箍了箍,箍得紧紧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胡茬子扎着银头发。
“银银。”
“嗯。”
“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了。”
“你他妈平时都是我拽你才过来,今天自己往我怀里拱,”顾烈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闷闷的,“你是不是在外头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沈银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他把脸往顾烈胸口上又埋了埋,不敢抬头。
“没有,你想多了。”
“最好是,”顾烈把他箍得更紧。
沈银没接话,把眼闭上,装睡。
心里头那块石头压得更沉了。
季怀瑾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该怎么办?
算了,不想了。
沈银放松下来,彻底闭上眼。
睡醒了,再想别的。
天刚亮,窗户纸还没全白,院门就被人砸响了。
沈银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往顾烈怀里又拱了拱,脸贴着他胸口蹭了蹭,嘟囔了一句:“谁啊大清早的……”
“烈哥!烈哥!”
石头的声音从门外头传进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跟昨晚那个哭岔气的孩子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烈哥!我爸叫你过去!刘二他们村来人送赔礼了!送了一篮子鸡蛋还有一挂猪头肉!这么大一挂!”石头在门外头拿手比划,比划完想起来门关着里头看不见,又把嗓门提高了一度,“那猪头肉卤得红亮亮的,肥膘这么厚!我爸让你过去受礼!说你是咱石头村的大恩人!你不去他们不敢收!”
顾烈在炕上翻了个身,把沈银往怀里又拢了拢,眼皮都没睁,冲门外吼了一嗓子:“不去!”
石头被他一嗓子吼懵了,但也不敢再来吵,在外头老老实实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走了。
顾烈低头把怀里的人往里头揉了揉,鼻尖在他头发上蹭蹭:“再睡会儿,一会儿再起来。”
“好……”
沈银含糊地应了一声,脸往顾烈胸口又埋深了点,抱着他的腰,继续睡。
只是很显然,今天早上注定是个不眠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