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柜台上的手摇电话还是那副德性,话筒上那道口子拿黑胶布着,缠得跟叫花子腿上的绷带似的。
徐老实这回学乖了,看见顾烈和沈银进来,二话不说猫到柜台后头假装理账本。
顾烈靠在门框上,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
这场景跟昨天季怀瑾打电话的时候全叠上了。
沈银拿起话筒,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但当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传过来,他反倒是松了口气。
“我操,你可算接电话了,”许衍的嗓门从话筒里炸出来,“你们村这破电话线路是拿面条搭的吧,我打好几回都忙音。”
听到是自己的好友,沈银的心彻底安定。
“你怎么打来了?”
那头许衍的声音带着笑,笑里夹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怎么着,听见是我失望了?你那位好学长刚才跟我说你接电话声音不对,让我替他打个试试,怎么不想我?”
“想你个屁,”沈银截断他,声音压低,“你他妈吓死我了。”
“瞧你那点出息,”许衍在那边乐了,乐完又压低声,“一个电话把你吓成这样,你那时在宿舍跟赵宏远干架的气势哪去了?那回你把一整盆洗脚水泼他床上,那劲头可不是现在这样的,赵宏远那孙子嚎得跟杀猪似的,整层楼都来看热闹。”
沈银不想跟他扯这个。
顾烈还在后头站着,他每多说一个字都觉得后脖颈子更烫一分。
他赶紧把话题拐开:“许衍,你们这次采风准备得怎么样了?孙哲他爸找的地方靠谱不?别到时候把你们拉山沟里找不着北,这破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你们那辆破面包车能不能开进来都是问题。”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得有点长,长得沈银心里头瞬间提起来。
“孙哲他爸?什么孙哲他爸?”许衍的声音变了,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儿全没了,“这次采风从头到尾都是季怀瑾张罗的,路线是他找的,车是他联系的,连学校那边的审批表都是他去盖的章,他在团委办公室蹲了好几天,才把马主任的那章盖下来,你也知道马主任那老抠门,平时谁找他盖章跟要他命似的,孙哲就是被拉来凑数的,他爸是开煤矿的又不是搞地质的,你听谁说的?”
不是孙哲?
季怀瑾为什么要骗他?
“喂?沈银?你还在不在?”许衍在那头喊,“我跟你说,季怀瑾这回是真上心了,半个月前就开始查太行山的地图,图书馆那本地质测绘手册他借了就没还,我去他宿舍,桌上摊的全是等高线图,拿红笔圈了好几个村子,找的村子就是你们石头村附近,可花了不少心思。”
沈银抓话筒的手又紧了几分,脑子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季怀瑾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可他回来了这么久,连这段感情都还没处理好。
他还没消化完上一个信息,许衍那头又说:“对了,我们明天中午到,你来县城接我们一下。”
沈银脱口而出:“不是说后天吗?”
许衍语气无奈,“还不是你那好男朋友,说迫不及待想见你,硬是把出发提前了一天,我劝都劝不住,我说咱东西还没收拾利索,他说不用收拾了,缺什么到了再买,赵宏远那孙子还跟着起哄,说什么山里的野味比城里的馆子香,还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风水宝地养出你这么个妖孽,这俩王八蛋一唱一和的,我跟孙哲根本没发言权,孙哲更惨,被子都没叠就被赵宏远从被窝里拽起来了。”
沈银攥话筒的手又开始冒汗,汗从掌心里渗出来,把胶布浸得更湿了,滑得他差点握不住。
明天中午,现在是上午,他只剩不到一天半了,分手的事还一个字没说。
许衍那头压低声音,收起了嬉皮笑脸,忽然沉下来,正经得不像他:“你回去两三天了,那位哥哥,处理干净了没?”
沈银沉默。
许衍听这沉默就明白了。
他太了解沈银了,沈银一沉默就没好事。
上回在宿舍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也是这个德行,问啥都不吭声,嘴唇都烧起泡了还嘴硬说没事,最后是许衍把他从床上扛下来,一路背到校医院。
“卧槽,你别告诉我你还没说,”许衍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压下去,压得又气又急,跟机关枪似的往外突突,“等人明天到了,你那位哥当面撞上季怀瑾,你想想是什么场面?”
沈银不敢想,但许衍的声音还在往他耳朵里灌,跟水沟里的蚂蟥似的甩都甩不掉。
“你最好今晚就把话撂了,不然明天中午我们一到,你就不是分手的问题了,你是收尸的问题!”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嘟。
沈银慢慢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
手还在抖,指尖发麻。
他心里头跟起了大雾似的,看不清路,只知道前头有一个明天下午在等着。
明天下午,这个叫季怀瑾的男人会走进这座山沟,走进顾烈的领地。
而他还站在这两个男人中间,一步都没动。
他转过身。
顾烈还靠在供销社门口,嘴里叼的那根大前门已经烧到烟屁股了,烟灰坠了一长截,要掉不掉的。
沈银往外走,路过徐婉秋身边的时候,她给他让了一步。
徐婉秋手里还拿着那个搪瓷缸子,看着沈银从她面前走过去,眼神在他背影上停了好几秒。
那眼神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单纯的打量,倒像是在琢磨什么。
顾烈把摩托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引擎声轰轰的,震得供销社门上的竹帘子直晃。
沈银爬上后座,两只手环住顾烈的腰。
摩托车一个油门出了去。
回到石屋,院子里枣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跟拉警报似的。
黑子趴在枣树底下的阴凉里,热得直伸舌头,看见他们回来也不起来,尾巴拍了拍地。
顾烈把车停稳,拔了钥匙揣兜里,走到柴房边上。
柴房门口堆着一堆从山上拉回来的枯树桩子,有的比沈银腰还粗。
他抄起斧子,把一棵树桩子立在地上,抡起斧子就劈。
沈银没吭声,就在一旁看。
顾烈下刀又狠又稳,一斧子下去,树桩上就崩出一道白茬,木屑飞得满地都是。
沈银知道他憋着,从供销社回来的路上他就知道顾烈憋着。
这男人憋着的时候不吼不骂,就是闷头干活,把斧子抡得跟砍人似的,把树桩子劈得跟报仇似的。
他宁可顾烈像昨天那样,把他按在炕上,捏着他下巴逼问他,吼他骂他,吼完了骂完了再把他搂进怀里,拿大巴掌拍着他的后背哄他,说行了别哭了老子又没打你。
现在这种沉默太吓人了,跟暴风雨来之前那种闷似的,空气都是粘的,喘不上气。
他没忍住,小声说了句:“季怀瑾他们……可能明天中午就到了。”
顾烈劈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力道比之前更猛。
劈了好几下才开口,“知道了。”
“我——”沈银张嘴想说点啥,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啥。
顾烈突然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剁,斧子刃嵌进木头里,斧柄竖在那里,还在微微发颤。
他转过身来,抹了把脸上的汗,跟沈银面对面站着。
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个人看着对方。
“银银,你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够你告诉我那小白脸的事儿,我也不想再从别人嘴里听到他的名字,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的事儿,只能从你嘴里告诉我,别人的嘴要是比你先到,那就别怪我翻脸。”
沈银手攥紧了黑子的毛,黑子感觉出他紧张,耳朵往后抿,尾巴不摇了,歪着头看他。
黑子的毛又粗又硬,扎在手心里刺刺的,跟顾烈那双手一模一样。
“我跟你说过,我脾气不好,”顾烈往前走了一步,“他要是不来惹我,我就当他是你同学,该招呼招呼,该招待招待,马瘸子那山货铺里头有啥好东西,老子掏钱买回来招待他,行不行?你同学大老远从省城来,我顾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要是他敢当着我的面叫你一声银银——”
他停了一下,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劈柴,两只手握着往两边轻轻一掰,那根劈柴咔嚓一声断了。
然后他把断柴扔进柴堆,朝沈银咧嘴一笑。
那笑不达眼底,“放心,我不揍你同学,你同学都是大学生,金贵,老子就是个山沟子里的大老粗,没文化,说话跟放屁似的,除了打架啥也不会,你那个学长,肯定是斯斯文文的文化人,老子连给人提鞋都不配,揍人?我有那个资格吗。”
他这话听得沈银心口猛地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妈的谁说他不配了!
虽然他的的确确是想摆脱顾烈的控制,可在他心里顾烈一直是顶好的存在。
沈银站起来,黑子从他怀里滑下去,四只爪子落地,低低地呜呜了两声。
他走到顾烈跟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少他妈说这种话!”沈银声音发抖,发完抖又拔高,“谁说你不配了!你哪里不配了!”
顾烈被他打愣住了,低头看着他。
沈银手攥成拳头,抵在顾烈胸口上。
“你昨晚去救那些人,他们现在在供销社门口夸你是恩人,你有什么不配的?你最配!你是这破村子里最他妈配的人!”
顾烈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把沈银搂进怀里。
“那你怎么还跟别人好?”
沈银被他这句话问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决定想要离开……
寻根问底,好像就是去上大学前一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