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歇会儿,从头说。
沈银后来不止一次想过,要是那天他没去供销社取那封信,要是他没跑回家把通知书拍在顾烈脸上,要是那天晚上他不喝酒,啥事没有。
可他也知道,这些“要是”都是放屁。
该来的早他妈来了,从他被顾烈从河里捞起来那天就注定了。
——
只依稀记得那天热得邪乎。
太阳跟个烧红的铁饼子挂天上,知了叫得能把房顶掀了。
沈银去供销社,玻璃柜台后头接过那封信,柜台上的电扇嗡嗡转,吹出来的风烫手,信纸在手里头直抖。
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
他把信塞怀里,贴肉揣着。
徐老实从柜台后头伸脖子,说要给他贴供销社门口让全村看看。
沈银说不用,扭头就跑。
从村口到半山腰跑了十来分钟,他跑得快断气,进院子的时候黑子从柴房后头蹿出来,差点把他绊个狗吃屎。
顾烈在灶房。
光着膀子蹲灶台前头塞柴火,背上那层汗给灶火映得油亮,胳膊上那道蓝刺青被烟熏得发乌。
听见动静刚站起来,沈银就把那张纸拍他脸上了。
顾烈往后仰了一下,皱着眉把纸接过去,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才拿。
他站灶房门口,借着外头的大日头一个字一个字看。
沈银知道顾烈认字不多,通知书上好些字他根本不认识,可他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半天,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
“今晚别做饭了,我去马瘸子那弄点好的。”
沈银还没张嘴,顾烈套上背心就往外走了。
晚上顾烈带回一只烧鸡,一兜花生米,两瓶汾酒。
汾酒过年才舍得买,顾烈平时只喝散装薯干酒,马瘸子那拿塑料桶打,一块二一斤,辣得人眼泪汪汪。
烧鸡用油纸包着,揭开还冒热气,油纸都浸透了,鸡皮烤得焦黄,蒜瓣肉上头撒着花椒粒。
黑子闻见味儿从院里冲进来,围着炕桌转圈,舌头耷拉出来,哈喇子滴沈银脚面上。
顾烈给它扔了个鸡屁股。
黑子叼了就跑炕底下去了,嘎嘣嘎嘣嚼骨头,还哼哼。
两人盘腿坐炕桌两边,炕烧得烫屁股,顾烈倒满两碗酒,酒倒粗瓷碗里,酒花晃了好几圈才散,他把一碗放沈银面前。
“喝。”
沈银看看酒又看看顾烈。
顾烈那表情他从来没见过,高兴得不知道咋整,一肚子话全堵嗓子眼倒不出来,全往酒里倒了。
沈银端碗喝了一口,辣得他当场把舌头吐出来,眼眶呛出泪,嗓子眼跟被人塞了把辣椒面。
顾烈笑他,说大学生连酒都不会喝,去了省城咋跟人拼酒。
沈银不干了。
他最烦顾烈小看他,打小就这样,于是他又灌一口,这回呛得更狠,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顾烈拿袖子给他擦嘴,袖口粗得磨人,蹭得沈银嘴角生疼。
顾烈说行了行了别逞能。
沈银把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洒手背上,“凭啥你喝我就不能喝?”
顾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又深又沉,跟灶膛里头的火似的,烧得沈银心里跳一下。
顾烈也不拦了,端起自己那碗,一口闷了半碗,放下碗的时候眼眶泛红,不知是酒辣的还是咋的。
后来沈银想,顾烈那天晚上是真高兴,高兴大发了。
他喝着喝着不吭声了,光盯着沈银看。
煤油灯搁炕桌角,火苗子突突跳,把沈银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沈银脸喝得红扑扑的,眼睛汪着水光,嘴唇叫酒泡得红艳艳的,啃烧鸡啃了一嘴油,灯底下亮晶晶。
顾烈伸手把他嘴角的油擦掉了,大拇指又粗又糙,蹭过嘴角多停了一小会儿。
沈银没躲,他今天心情好,啥都顺着顾烈。
顾烈倒酒他就喝,撕鸡腿他就啃,摸他脸他就把脸往人手心里蹭了一下。
顾烈端酒碗的手都抖了,碗里酒晃出来两滴,滴炕桌上。
第二瓶酒喝到一半沈银不行了。
脑子还醒着,知道自个儿躺哪,知道顾烈在旁边,身子不听使唤了,胳膊腿跟抽了骨头似的,软塌塌歪炕上,头枕着铺盖卷,银头发铺了一炕,几绺耷拉在炕沿外头。
顾烈坐他旁边,低头看他,伸手捞起一绺头发放手心里搓。
沈银被他搓得痒痒,缩脖子笑了两声,推他手,顾烈不松,攥着那绺头发凑鼻子跟前闻,又凑嘴边亲了一口。
沈银说恶心,拿我头发擦嘴。
顾烈没说话,把头发撂下,手顺着沈银头发往下滑,那双手又糙又烫,指腹全是老茧,滑到后脖颈子停住了,虎口卡在那截细白脖子上,手指头握着。
沈银后脖颈子窜过一道麻,跟过电似的,从脖子一直麻到尾椎骨,那只手在他后脖颈子捏了一下,没使多大劲,可沈银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顾烈翻身上来了。
沈银脑子还没转过弯,顾烈的嘴就堵上来了。
平时顾烈也亲他,蜻蜓点水,亲一口脑门亲一口脸蛋,跟鸡啄米似的。
今天又急又狠,舌头直接顶进来,把他嘴里那点酒味全卷自己嘴里,跟要从他嗓子眼往外掏东西一样。
沈银被亲得喘不上气,胸口的气全被抽干了,两手推他胸口推不动。
顾烈胸口硬得跟石板,推他跟推墙一样。
亲了好一阵才撒嘴。
沈银大口喘气,汪着水光,刚才呛的泪还没干,嘴唇被啃得通红,有点肿。
顾烈低头看他,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瞳孔黑沉沉的。
沈银被他那眼神吓得心里一激灵。
顾烈突然又吻上来,这回亲的脖子,带着胡茬的粗糙的嘴唇贴在沈银细嫩的皮肤上,一路往下……
沈银推他脑袋,手指头插进他板寸里,头发茬子扎手,“你喝多了,别弄了。”
顾烈跟没听见似的,手从沈银背心下摆伸进去,粗糙的手掌贴在他肚子上,那只手烫得跟烙铁一样,沈银浑身一哆嗦。
那只手往上走。
沈银一下慌了,以前顾烈也动手动脚,亲他摸他,在他身上乱啃,可从来都点到为止,最多留几个红印子,今天这只手走的道儿跟以前不一样。
裤子腰被扯了一下,凉气灌进来,大腿根露出来了。
沈银后背一凉,跟被浇了盆冷水,整个人激灵一下醒了。
“顾烈你松手!”
顾烈没松。
“顾烈你他妈松手!”
顾烈还是没松。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跟烧了炭似的,嗓子发沙,说银银,你明天就走了。
沈银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来了。
那只手还在动,在大腿根徘徊,沈银又急又怕,嗓子眼都颤。
“顾烈!不可以!”
他抬脚踹顾烈肚子,那肚子硬得跟铁板,踹上去纹丝不动,自己脚趾头硌得生疼。
他急眼了,张嘴就咬,咬在顾烈肩膀上,死命咬,牙齿陷进肉里,嘴里全是血,铁锈味漫了一舌头。
顾烈疼得嘶了一声,胳膊上力气松了半分。
沈银趁这空当从他身子底下挣出来,连滚带爬缩到炕角。
头发乱了一身,背心领口歪到肩膀下头,裤子挂在胯骨上,光着的大腿上被顾烈攥出几个红指印,清清楚楚,糙手指头形状印在白肉上。
他浑身打颤,眼里全是怕,眼眶红得要滴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牙关还在打战。
顾烈坐在炕沿上,低头看自己肩膀,上头的血牙印正往外渗血,血珠子顺肩膀往下淌,酒醒了,人也僵了。
他看着沈银缩炕角那模样,跟八岁那年被村里孩子拿石头砸了一样,怕得浑身发抖,拿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一双眼睛。
顾烈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
又重又响,嘴角当场肿起来。
他站起来,不敢挨近沈银,“银银,我喝多了,你别怕。”
沈银缩被子里不吭声,身子还在抖。
顾烈站原地看了他好几秒,转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蹲门槛上。
“你睡,我外头守着。”
门帘放下,挡住了里头的光线。
沈银听着外头柴火噼啪声,过了不知多久才缓过来,手紧紧抓着被子,掌心是满手冷汗。
就是这天晚上,他心里头种下了一颗种子。
他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