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停在村口供销社门口的时候,车斗里扬起来的黄尘还没散。
赵宏远第一个从车斗里翻下来。
尖头皮鞋踩进泥坑里,泥水溅了一裤腿,他低头一看,脸当场绿了:“我操!我这鞋!省城擦鞋花了老子两块钱!”
许衍扛着网兜里的麦乳精从车斗里蹦下来,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一眼:“早让你别穿,你不听。”
“你他妈说得轻巧,我哪知道这破路全是泥!”赵宏远蹲地上拿手帕擦鞋,擦了两下越擦越脏,手帕上糊的全是泥汤子,气得他把手帕往地上一摔。
徐婉秋熄了火,从车头上利索地跳下来。
她手上还拿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指头上的机油,眼睛往季怀瑾身上极快地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山路就这样,下次来提前说,我铺稻草,你们这城里人的鞋,是够金贵的。”
赵宏远还在那骂骂咧咧,抬头想怼她一句,一看是个清秀姑娘,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沈银让许衍和孙哲帮忙拎行李。
许衍扛着网兜,凑到沈银耳边,压低声音问:“你那位哥呢?不在家?”
沈银嘴上说“不知道”,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半山腰瞟。
那心早就飞上去了,嘴上还在那装镇定。
许衍瞅了他一眼,啧了一声,没戳穿。
一行人开始上坡,山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路边全是疯长的酸枣枝子,跟小刀子似的,从土坎上伸出来,勾衣服挂裤子。
赵宏远走两步就抱怨一句:“这破路是人走的?”
许衍回头怼他:“人家沈银走了十几年,不是人是啥?就你腿金贵,长着是当摆设的?”
赵宏远被怼得脸红脖子粗:“许衍你他妈吃枪药了!我说两句怎么了!”
“你说两句我怼你两句,公平。”许衍哼了一声,继续扛着网兜往上走。
季怀瑾走在沈银旁边,一路上镜片后头的眼睛没闲着。
他忽然轻声说:“银银,你小时候每天走这条路去上学?”
沈银点头。
季怀瑾沉默了两秒,说:“太辛苦了。”
沈银没接话。
因为小的时候,每次去读书,他都是在顾烈的后背上驮过去的。
来回基本上没有自己走过路,说辛苦,好像也谈不上。
季怀瑾以为他听到那句“辛苦”心里难过,换了个话题,又说:“你家的山真漂亮。”
沈银抬头,使劲往半山腰的方向看,再拐个弯就能到了。
孙哲走在队伍最后,一路安安静静。
他旁边的江瀚跟座铁塔似的,一路一个字没有。
但沈银注意到,江瀚的眼睛不停的扫过山路两边的地形时,像是记住什么。
心里奇怪了一秒,但很快就被赵宏远的惨叫盖过去了。
那孙子一脚踩滑,整个人往旁边歪,膝盖磕在酸枣枝子上,裤子蹭了块泥,手掌心拍在地上,糊了一巴掌的石子印。
他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那条在省城百货大楼花了一百多块买的裤子,脸都青了。
许衍笑得直不起腰:“赵大少爷,您这裤子算是废了,回去拿给保姆洗,保姆都不一定洗得干净。”
徐婉秋走在最前头带路,听见后头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挑了挑。
她伸手指着半山腰:“前头就到了。”
几个人抬头往上看。
石屋出现在半山腰上,石头墙,土坯院子,歪脖子枣树从院墙里头伸出来,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许衍抬头看了半天,咂了咂嘴:“沈银,你家这地方……野人风格,够劲。”
沈银没理他,他越走近石屋心越慌,黑子不在门口,顾烈的摩托车也不在,这不对劲。
他深吸了口气,推开院门。
黑子从柴房后头嗖地蹿出来。
那道黑影跟黑色闪电似的,两只前爪腾空,耳朵往后一抿,龇了龇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警惕的盯着沈银身后的人。
许衍抖了一下,被唬得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这狗看起来凶啊。”
赵宏远被那低吼吓了一跳,脸上挂不住,嘴硬:“一条土狗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他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黑子毫不客气,弓着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
赵宏远不敢再往前,悻悻地退到沈银身后。
沈银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去,伸手拍拍黑子的脑袋,从脑门摸到耳朵根:“他们是我朋友,你别跟个门神似的,丑不丑。”
黑子喉咙里的低吼咽回去了。
耳朵从后头立起来,尾巴摇了第一下,然后大粗尾巴就甩得快飞起来了。
它把大脑袋往沈银胸口上拱了一下,鼻子在他脖子窝里使劲嗅,嗅完又舔了他下巴一口。
“行了行了,一脸口水。”沈银两只手捧住黑子的脸揉了一把,站起来,回头冲那群人说,“进来吧,它不咬你们,咬也只咬惹我的人。”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赵宏远总觉得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他站在门槛外头,拿手捂鼻子:“这什么味儿?柴火味混着烟味,还有股……牲口味。”
“那是你上嘴唇的味儿。”沈银头都没回,把屋里的煤油灯往炕桌中间推了推,“嫌臭就蹲院里,晚上跟黑子睡,黑子不打呼噜,就是爱拿舌头给你洗脸。”
赵宏远黑着脸迈进来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嘴皮子还是这么利索。”
许衍扛着网兜跟在他后头进来,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石头墙上挂着一把猎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把上缠着布条,炕上铺着棉褥子,褥子上叠着两床被子。
他看了半天,说了句:“这屋挺有安全感,像个能睡踏实觉的地方。”
赵宏远斜他一眼:“安全感?我看着像案发现场,墙上那把刀是摆设?”
“你他妈少说两句。”许衍把网兜往地上一撂,一屁股坐炕沿上,伸手就去抓炕桌上那碗瓜子仁。
沈银一巴掌拍他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别动。”
“靠!沈银你什么时候这么抠了,吃你几颗瓜子都不行?”许衍捂着手背瞪他。
沈银没解释,他把那碗瓜子仁端起来,搁到炕头的铁皮箱子上,离炕沿远远的。
许衍看看碗又看看他,眉毛拧了一下,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了,那瓜子仁颗颗饱满,剥得干干净净,上头连半点瓜子壳都没沾。
谁能有那闲工夫剥这么一碗?
他脑子里蹦出一个人,又看了一眼沈银那护食的架势,心里全明白了,没再伸手。
心里同时也对那个素未谋面,但在沈银嘴里不知道听过多少次的“哥”更好奇了。
季怀瑾站在炕沿边上,目光从炕桌上的碗移到了墙角那口铁皮箱子上。
他看着沈银小心翼翼地动作,抬手推了推眼镜,没说话,眼镜片在煤油灯底下反了道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东西。
赵宏远在屋里转了一圈,拿脚踢了踢墙角的劈柴,又走到炕沿边上拿手指头在炕沿上摸了一下,抹下来一层灰。
他竖起那根手指头,表情夸张:“沈银,在这儿睡一宿,明儿起来浑身痒痒,你家就没个像样的地方?”
“有。”沈银拿抹布擦了擦炕桌,“猪圈,通风好,宽敞,就是晚上猪打呼噜,比你响。”
许衍笑得差点从炕沿上滑下去,赵宏远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徐婉秋站在灶房门口,靠着门框,听见沈银这话嘴角往上挑了挑。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炕沿上坐着的季怀瑾身上。
季怀瑾侧着身子,手里拿着水碗,姿势斯文,跟这间石头房格格不入,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石屋。
正闹着,外头黑子忽然兴奋的叫了一声。
沈银手一停,他把抹布往炕桌上一搁,转身往门口走。
季怀瑾也站起来,跟着沈银往外走。
院里,枣树下。顾烈刚把扛着的半扇野猪肉撂在地上。
那半扇猪肉摔在泥地上,血水从猪肉的断口处渗出来,把泥地洇黑了一块。
太阳正往西边掉,余光照在他光着膀子身上,黑油油的腱子肉,汗顺着纹理往下流。
就只是站在那里,都好像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赵宏远几人冲出来,刚好跟他打了个照面。
许衍张着嘴,盯着男人看了半天,忍不住小声:“沈银,这就是你哥?”
沈银没说话,他看着顾烈身上又是血又是泥,眉头皱起来了,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骂人又忍住了。
“银银,这些谁?”
顾烈拿粗手指指了几个人,目光在季怀瑾脸上停了一下,直接问沈银。
沈银站在他身侧,刚要张嘴,季怀瑾走了过来先开了口。
“你好,我是季怀瑾,沈银的学长。”他伸出手,声音平稳,脸上挂着礼貌的笑,“你是他哥哥吧?常听银银提起你。”
顾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白净又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写字的手。
他右眼皮跳了一下,把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了手背上的血,蹭不掉掌心里那层厚厚的老茧。
然后伸手握上去,把那只白净手整个攥在掌心里。
“顾烈。”他眼珠子钉在季怀瑾脸上,一字一顿,“银银的男人。”
这话一出来,院里所有人全愣了。
许衍咽了口唾沫,心里想:完了,今天真要出人命。
季怀瑾的手僵在顾烈掌心里,他脸上的笑意依旧挂在嘴角,从顾烈的角度,能看见那笑意滞了一瞬。
江瀚在院门口站着。
从顾烈进门那一刻他脸色就变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了一个字又咽回去,眼珠子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
赵宏远在后面小声嘀咕:“什么哥哥,这不就是沈银说的那个老光棍吗,当自己是什么山大王呢,还银银的男人,牙都酸倒了。”
许衍一胳膊肘杵他肚子上,赵宏远后半句全咽回去了。
季怀瑾收回被攥疼了的手,语气还是稳的:“顾烈哥,我们这次来是想看看银银长大的地方。”
顾烈听见“银银”两个字从这张嘴里吐出来,脖子上青筋蹦了一下。
他没接季怀瑾的茬。
转头看沈银,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清楚楚,这就是你他妈在学校找的那个小白脸?你把他领到我炕头上来了?你是真不怕老子把他连人带那副眼镜一块儿剁了?
沈银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但还是抬起下巴回瞪了他一眼。
那意思也清楚——我同学来怎么了?你还能吃人?你吃一个给我看看!
两人就这么瞪着,空气都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