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火车站月台上立着根水泥电线杆,绑着生锈的大喇叭。
一趟绿皮火车刚停稳,车门开了下来四个年轻人。
穿着花衬衫的赵宏远第一个跳下来,还没站稳先皱眉头。
他拿手在鼻子前头扇:“卧槽,这什么味儿?煤烟混牲口味,冲得我脑仁疼,”往月台上扫一眼,嘴角快撇到下巴,“就这?季怀瑾你说太行山风景秀丽,秀丽在哪儿?”
季怀瑾背着帆布书包推了推银框眼镜,朝四处看了一圈,声音不急不缓:“这不挺好的,你仔细闻,有股柴火味,比城里汽油味强。”
“切!也就你受得了,”赵宏远撇撇嘴,“沈银呢?还没到?”
“再等等吧,银银应该快了。”
“等什么等,”赵宏远不耐烦,把一包行李往肩膀上一甩,“也不知道暑假来这里找沈银干什么,真是浪费时间。”
“你可拉倒吧赵宏远,听说有野猪野兔子兴奋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倒怪地方破了,”许衍直接从车窗跳下来,落地晃了两下站稳。
他是几人里最瘦的,瘦得跟猴似的,五官却硬朗,眼睛尤其有神。
孙哲最后下车,拉着一个网兜,里头装了麦乳精和点心盒子,几个里个子最清秀,乍一看像姑娘。
他身后还跟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脸跟刀削的一样,没表情,眉眼间那股疏离劲让周围人全往外让。
站孙哲身后也不说话,跟根铁桩子似的杵着。
赵宏远看见他就来气:“江大保镖,一路一个字不蹦,怎么着我们几个还配不上你开金口?”
江瀚仍然没搭理。
季怀瑾打圆场:“好了赵宏远,别闹。”
正说着,拖拉机冒着黑烟拐上了月台。
众人立刻全看过去,沈银从车斗上跳下来,长腿跨了几步站稳,开心地喊了一声“怀瑾”。
季怀瑾眼睛也亮了,嘴角弯起来:“银银。”
沈银穿着草绿色短袖衬衫,脚蹬胶底黑布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儿乱,却更野性好看。
还没有等他走进,季怀瑾已经大步上前手臂张开,结结实实把他抱住了。
沈银被抱了个措手不及。
季怀瑾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干干净净的。
跟顾烈那身汗味烟味机油味完全两样。
他应该觉得好闻,但身体先动了他往后退半步,胳膊肘抵在季怀瑾胸口上把人推开一点:“一路辛苦了吧。”
他没看季怀瑾眼睛,假装拍身上蹭的稻草屑。
季怀瑾没在意,伸手去摸沈银的辫子:“你这头发——”
沈银偏头躲开了,侧身把徐婉秋让出来:“徐婉秋,要不是她开拖拉机送我,我走到县城天都黑了。”
徐婉秋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沈银旁边脸上挂着笑。
她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人,停了。
那个穿白衬衫背帆布书包的,站姿跟别人不一样,风把衬衫领子吹得鼓起来。
他真好看。
这是徐婉秋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她伸出手,大方得像个接待领导的女干部:“你们好,我叫徐婉秋,石头村供销社的,你们是沈银同学吧?欢迎欢迎。”
孙哲从季怀瑾身后探出头,拎着网兜晃了晃朝沈银笑:“沈银,这是我们给你带的东西,麦乳精,还有——”
一道低沉的男声打断了孙哲。
“你好,”两个字跟两块石头碰一起似的,沉闷生冷。
江瀚朝沈银点了下头,脸上肌肉动都没动。
沈银愣了一下扭头看孙哲。
孙哲赶紧解释:“这是江瀚,我爸不放心我来乡下,让他跟着。”
沈银噢了一声,跟江瀚点头,“你好。”
江瀚没接话,目光从沈银脸上扫过去,显然不太想跟他们多废话。
场面有点尴尬。
赵宏远在旁冷笑:“装什么装,全天屁都不放一个,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哑巴。”
江瀚侧头看他,赵宏远被他看得喉咙发紧,后半句硬咽回去了。
等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个保镖吓住,脸上挂不住刚要发作——
“上车吧,”沈银比他还快,手一摆,“再磨蹭天黑了山路更难走。”
“车呢?”许衍四颗脑袋前后左右转,“我怎么没看见面包车?”
沈银走到拖拉机旁边,抬手在铁皮车头上拍了一巴掌,“这就是。”
四个人全愣住。
许衍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蹿过去围着拖拉机转一圈,眼睛越来越亮:“卧槽!拖拉机!敞篷的!排量多大?太他妈酷了!”
孙哲被他拽着袖子拉上车斗,小心地坐木板凳上,两条腿并拢手搁膝盖上,姿势规规矩矩像坐课堂。
季怀瑾笑了,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到沈银边上,伸手扶沈银上车。
沈银本想说“我自己能上”,但季怀瑾手已经托在他胳膊肘上了,他就没再推让借力爬上去。
赵宏远还站在月台上不动。
他看着那辆拖拉机,铁皮生锈,车胎糊泥,车斗稻草里夹鸡毛。
再低头看自己尖头皮鞋,昨晚省城花2块钱擦的,上两遍鞋油,锃亮得照人影。
“你让我坐这个?连个顶都没有,风一吹满脸灰——”
“那你可以睡这儿,”沈银坐在车斗里,从稻草上捏起根鸡毛扔他,“火车站晚上没人,安静,就是听说后半夜有老鼠,大的那种,咬皮鞋。”
赵宏远脸绿了。
许衍笑翻在车斗里,孙哲小声补一句“老鼠会叼鞋带”,季怀瑾也没忍住嘴角往上弯。
赵宏远僵持几秒,黑着脸拽住车斗挡板翻进去,皮鞋底蹭生锈铁板划了一道白印子,心疼得脸抽一下,“沈银!我记住你了。”
“记吧,反正你记性不好,上学期四级单词背了半个月还只记得abandon。”
车斗炸开哄笑。
徐婉秋跨上车头拉下手刹,一脚踹启动杆。
拖拉机突突突吼起来,排气管喷黑烟,“坐稳了!山路颠!”
她回头看了一眼,季怀瑾坐沈银旁边,侧着头跟沈银说话,大概是问路上累不累。
风把他额前头发吹起来。
徐婉秋转回头,把车把拧到底。
拖拉机吼叫着冲出月台,车斗里的人齐刷刷往后仰,孙哲一把抓住许衍的胳膊才没翻下去。
拖拉机突突突在山路上颠,车斗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
许衍干脆躺稻草堆里,脸朝着天,两条腿翘在车斗挡板上,嘴里嚼着根稻草哼着不成调的歌。
赵宏远尖头皮鞋死死蹬着车斗底板,一只手抓着挡板铁条,脸绷得紧紧的。
季怀瑾挨着沈银坐,侧着身子给他挡风。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个东西,递沈银面前,是盒进口巧克力。
“给你带的,上回写信你说晚上饿得睡不着,”他把盒子往沈银手里一塞。
沈银抱着那盒巧克力,铁盒子凉凉的,贴在手心里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季怀瑾永远这样,写信要问你吃没吃饭,见面先问你饿不饿。
不像那个人,那个人从来不问,直接塞嘴里,你噎着了骂他不讲理。
“谢了,”他把盒子放腿上,半晌又说了句,“你费心了。”
季怀瑾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亮了一下,跟得到表扬的学生似的,声音放轻了:“费什么心,我在学校也没什么事,逛百货商店顺手买的。”
他说着又低头从包里翻东西,翻出两本书,一本《边城》一本朦胧诗选,书皮都包着牛皮纸,边角齐齐整整没一个折痕。
“你的书我给你收着呢,诗选里头有一首,路上看了觉得特别好,我念给你听?”
也不等沈银点头,翻开书页念起来。
声音不大,压着嗓子,怕吵到别人,诗念完了,他把书合上搁沈银腿上。
“这句写的就是你。”
沈银低头看那页书,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把巧克力和书摞一块儿搁膝盖上守着。
季怀瑾的情谊像他身上的香皂味,干净体面挑不出毛病。
可他妈的越是这样他越心虚,好像揣着个定时炸弹,炸不炸全凭等会。
赵宏远在对面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嘴角往下撇着,手从裤兜里掏出块手帕,低头擦皮鞋面上的灰。
但印子擦不掉。
他把手帕往车斗里一摔:“什么破路,颠得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你那隔夜饭金贵,”沈银眼皮都没抬,“省城馆子里吃的吧?吐了可惜了,要不你咽回去?”
赵宏远脸色青了,捏手帕的关节咯吱响。
许衍忽然从稻草堆里坐起来,指着路边:“野鸡!有野鸡!”
所有人扭头。
路边灌木丛里一道灰褐色影子嗖一下钻没影了,就剩几片叶子晃。
许衍蹲在车斗里眼睛放光:“我跟你们说,这山里野鸡据说是真多!我带了弹弓,回头打两只,晚上烤着吃!”他拿手肘杵了杵赵宏远,“赵大少爷你给我打下手,拔毛。”
赵宏远把手帕捡起来叠好塞回兜里:“滚,让本少爷拔鸡毛?你不如让你给本少爷擦鞋。”
沈银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
孙哲坐在最角落里,两条腿并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自己的包。
他话不多,一直安安静静看着众人说笑,听到烤野鸡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住了。
他旁边坐的是江瀚,跟座山似的堵在那儿,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脸朝着车外头的山,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银也转头看山。
也不知道他回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