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烈僵住了。
沈银从他怀里抬起头,脸还红着,嘴唇还肿着。
两人对视着,一时都忘了反应。
外头又敲了第二下。
沈银使劲闭了闭眼,脑子才终于清醒了,从顾烈怀里脱身。
顾烈则光着膀子,裤裆还支着帐篷,赤着脚踹开灶房门。
声音里裹着火:“谁?!”
外头没人应声。
又敲了一下。
顾烈大步走去,门一拉开,王玉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篮子。
看见顾烈光着上身站跟前,愣了两秒,腿瞬间就软了。
“顾……顾烈兄弟……”
“啥事!”
顾烈看到来人是她,心里火还没消,语气冲。
王玉芬把篮子往前送了送,嗓子眼发紧,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顾烈兄弟,白天那馒头你没接,我拿回去重新蒸过了。”
“馒头拿回去,我不吃甜,”顾烈看都没看篮子一眼。
王玉芬嘴唇动了两下,想劝,又不敢开口给顾烈推销。
刚弯下腰,就看见灶房里头有个人。
沈银裹着顾烈的大布巾,缩在灶房门后头,只露出半张脸。
银头发披散着,脸红得像猴屁股,嘴唇还肿着,脖子上有几道红印子刚嘬出来的。
王玉芬的手停住了。
她看看沈银,又看看顾烈,脸上那层红晕慢慢褪了,“知道你不爱吃甜的,这是给你家弟弟的,你弟弟年纪小,吃点甜的补补。”
顾烈本来要关门。
听到“给你家弟弟”这几个字,手停在门把上了,小崽子还真就馋这一口。
他松了门把,伸手从王玉芬手里接过篮子。
“行,馒头我替他收着。”
王玉芬看着那篮子从自己手里到了顾烈手里,指节上还残留着刚刚顾烈手指的粗糙温度。
本就发软的腿又一软,低下头,说了声,“要是喜欢吃,我再来给你蒸。”
顾烈点点头,不再说什么,门“砰”一下关上了。
王玉芬对着门站了半晌,等那心里的发虚过了劲,才转身往回走。
顾烈提溜着篮子走进灶房。
把篮子搁灶台上,揭开白布看了一眼。
馒头蒸得白胖白胖的,还冒着热气,红糖馅从其中一个馒头边上溢出来一点,粘在白布上。
他拿起那个馒头吹了吹,掰开,红糖馅流出来烫了他手指头一下。
“过来吃,”他朝沈银努了努下巴。
沈银裹着布巾从门后头挪出来,探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馒头,又缩回去,“人家给你的。”
顾烈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回头看他。
“她给的是我,我给的是你,你吃的是我的,跟她有个屁关系,”他走过去,抬手捏住沈银的下巴,粗粝的指腹陷进他脸颊的软肉里,把他嘴捏开了,“你他妈吃醋就吃醋,跟我绕什么弯子,你这张嘴除了含着我的东西的时候老实,什么时候消停过?”
沈银一把拍开他的手,“谁吃醋!我吃你的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黑得跟块炭似的,说话跟放炮仗似的,我吃你的醋?”
顾烈让他骂了一通,不仅没生气,反而乐了。
转身从篮子里捡了个最白胖的馒头,掰下一块。
红糖馅从掰口淌出来,黏稠稠的冒着白气。
他大步走到沈银跟前,二话不说塞他嘴里。
“唔——烫!”
“烫个屁,我吹了半天的,”顾烈拿大拇指把他嘴角淌出来的红糖抹了,指腹上沾着的糖浆拉出一道晶亮的丝。
他把手指头塞自己嘴里,眼神自始至终没从沈银脸上挪开过,“这根指头刚从你嘴里掏出来,现在在我嘴里,你说这馒头算谁的?”
沈银嚼着馒头,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
嘴里甜得要命,心里又堵又胀。
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是在气顾烈太霸道,还是气自己居然吃这套。
这时顾烈看沈银吃的香,还以为他是喜欢,于是顺着就夸了一句,“蒸得还行。”
沈银一听这话,直接抬脚,照着顾烈小腿上就是一脚。
顾烈没防备,被踹得往前趔趄半步,膝盖撞灶台上磕出闷响。
“你——”
沈银已经转身走了。
裹着那条大布巾,光着脚啪啪啪踩在泥地上,头也不回。
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馒头你自己吃吧,跟你的王寡妇一块吃。”
帘子啪嗒落下来,砸在门框上。
顾烈扶着灶台站直了,低头看了看腿肚子上那块被踹红的地方。
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冲那道还在晃的门帘喷出一股烟。
“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属狗的都比你脾气好。”
黑子从灶房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看看顾烈,又看看门帘,呜了一声。
“看啥看,没你事,”顾烈朝它扬了扬下巴,“去,看看那小崽子又作什么妖。”
黑子尾巴摇了摇,扭头跟着沈银的方向去了。
第二天清早窗户纸刚泛青,沈银就醒了。
他翻身伸手往旁边一摸,被窝凉透了。
被子上连顾烈的味道都散干净了,只剩他自己的味儿。
他坐起来,银头发炸得跟鸡窝一样,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锁骨上昨晚新啃的印子还红着。
他光脚踩地上,地凉得他脚趾头全缩起来。
“顾烈?”
没人应,黑子在炕下头翻了个身,铁链子响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银穿上鞋,走到院里,枣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转而来到灶房,锅冒热气,掀开锅盖,小米粥熬得稠,鸡蛋饼烙得焦黄,还卧了个荷包蛋。
沈银端着碗坐门槛上,筷子戳荷包蛋。
黑子凑过来,鼻子拱他的手。
他把鸡蛋掰了半块喂给黑子,黑子舌头一卷就没了,尾巴啪啪甩。
剩下半块他塞自己嘴里,嚼得又狠又用力,腮帮子鼓起一块,眼眶发酸。
他不来算了,我还求着他来?
他去哪儿关我屁事,爱找谁找谁,王寡妇蒸的馒头香,让他去找王寡妇,天天给他蒸,蒸一辈子,吃死他。
可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他是不是故意躲了?是不是不想见季怀瑾?是不是昨晚那句“你改不了”说重了?
沈银被这个念头弄得浑身烦,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爱去不去,接人我自己去。
我又不是离了他活不了,在省城四个月,自己打饭自己洗衣自己走路,没人喂饭没人搓澡没人扛着上厕所,不也活得好好的?
沈银使劲甩了甩头,甩得马尾辫在风里甩了好几圈,走到井边打桶水,拿手捧着往脸上泼。
井水凉得扎骨头,激得他整个人一哆嗦,骂出声来。
“操,真他妈凉。”
他回屋换好衣服。
弯腰摸了摸黑子的头:“你在家,我去接人,你爹要是回来了,告诉他我不用他接。”
黑子歪着头看他,尾巴慢悠悠摇了摇。
从石屋到村口供销社,沈银走了一路,路上全是裂口的车辙印子,两边苞米叶子晒得打卷。
村口公用水井排了七八个人,有人认出他,嘀咕一句“顾阎王家那大学生”,旁边人赶紧一胳膊肘杵闭嘴了。
供销社门上的竹帘子挂着,花猫蹲窗台上舔爪子。
沈银掀帘子进去,柜台后头坐的不是徐老实,是徐婉秋。
她换了件碎花衬衫,辫子重新编过,手里翻着账本,听见动静抬头,脸上立刻挂上了笑。
“沈银?买东西?”她从柜台后站起来,拿抹布擦柜台,“新进了的确良衬衫,你看看?”
“我找徐村长。”
“不巧,我爸一大早就去县城开会了,明天才回来,”她放下抹布,看他脸色,“什么事?跟我说也行。”
沈银咬了咬下嘴唇,把事说了,省城同学今天中午到县城火车站,他得找车。
徐婉秋听完眉毛挑了一下,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后绕出来。
“就这?走,我开拖拉机送你去,”她走到门口把竹帘子挂起来,日头呼啦灌进来,“我十五岁就开拖拉机去镇上进货了,这方圆二十里,除了你哥那辆摩托车,就我这拖拉机开得最溜。”
沈银脸上那层灰暗一下子亮了,“真、真的?”
“骗你干啥,上车。”
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喷着黑烟开出村子,两边苞米地刷刷往后退。
徐婉秋单手扶车把,另一只手摘了片杨树叶子叼嘴里,辫子在风里甩。
“沈银,你那同学里头,有没有——”她回头瞥了一眼,眼珠子里带着促狭劲儿,“有没有跟你特别要好的?”
沈银耳朵根子一热,脑子闪过季怀瑾的脸:“都挺好的。”
“那你哥呢?你哥对你那么好,你去了省城,他一个人怎么办?”
沈银的手指头抠着车斗上的铁锈,抠下来一块红褐色渣子。
“他有什么不好的,没我在跟前烦他,他更自在。”
“自在?”徐婉秋笑了一声,被风吹散了,“你是没看见昨天井边,他那眼珠子就长你身上了,从头盯到尾,在供销社站两年柜台,看人的眼力我还是有的,你哥那人,眼睛里头就装你一个,装别的东西都嫌占地方。”
沈银没说话,手指头把车斗上那块锈抠出一个坑,心里头酸胀酸胀的。
又来了……
所有人都说顾烈对他好,所有人都说顾烈眼里只有他。
他知道,他比谁都知道,可他难受。
那个男人对他的好是把锁,锁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在省城喘了四个月,刚喘顺畅点,一回来又给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