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鸡叫头遍孙哲就醒了。
根本没怎么睡,眼睛下头青黑一片,跟抹了两道锅底灰。
推门出去,院里空气凉飕飕的,枣树叶子上露水还没干,在叶尖挂着,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黑子趴在井沿边上,看见他出来眼皮抬一下又耷拉下去,尾巴拍一下地,那动静都懒洋洋的,一副爱答不理的样。
院里没人,但灶房有动静。
孙哲以为是沈银,心提一下,走过去一看,是顾烈。
顾烈光膀子在灶台前忙活,搅锅里的粥,勺子碰锅沿叮当响,白粥咕嘟咕嘟冒泡,米香全散出来,灶膛里火苗子映他胸口上,把那层汗照得油亮。
孙哲的目光钉在顾烈后背上。
背上好几道抓痕,红的一道一道,有些地方破了皮,结了细细的血痂。
肩膀头还有两排牙印,咬得深的那个还泛着紫,牙印边上一圈淤血,看着就疼。
孙哲盯着那些抓痕,嘴发干,心跳得怦怦的。
脑子里全是他没见过但全想得出来的画面。
沈银那双白手抓顾烈背上的时候什么样,指甲陷进肉里什么声,顾烈被挠疼了是皱眉头还是低笑。
是不是用他那粗得叫人腿软的喘气,从嗓子眼里滚出来。
孙哲呼吸乱了,抬手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子。
顾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一眼,面无表情,手里搅粥的动作未停。
孙哲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听着随意,带点刚睡醒的懒劲:“顾大哥,起这么早,要不要帮忙?”
顾烈不太想搭理他。
其实实话,这次身银来的几个同学,没有一个是他想搭理的。
但他也知道,沈银在意这些人,所以没冷脸。
“不用,你去喊他们起床吧。”
孙哲站着不动,没走:“我给你烧火吧。”
顾烈看他一眼:“不用。”
那一眼没什么情,就跟看个陌生人似的。
孙哲心里火烧一样,往灶台边蹭过去,挤到顾烈身边,手就要往灶膛里伸。
顾烈横臂挡开,手劲大孙哲一个没站稳,撞顾烈背上。
滚烫的热汗跟熨斗似的烫人。
孙哲发僵的身往后撤,手不自觉往顾烈背上摸。
指尖刚碰到那痂,就被顾烈一把扣住手腕。
孙哲猛地抬头,对上顾烈那张脸。
“你要是真的这么闲,就去院子里把那个柴给劈了。”
顾烈手劲大,攥得孙哲手腕疼。
那疼很快从腕子传上胳膊,整条胳膊都麻了。
孙哲把胳膊抽出来,嗓子发紧,没敢看顾烈,就盯着灶膛里火光:“……行。”
转身往外走。
出灶房的时候,偷瞟一眼顾烈的背影。
顾烈已经没看这边,背对着他,继续搅粥。
孙哲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去院子里。
院里墙角堆一捆柴火,松木的,胳膊粗细。
松脂从断面渗出来,凝成黄珠子,日头一晒黏糊糊的,沾手。
孙哲拿起斧头,斧头把子是枣木的,磨得油光水滑,握手里沉甸甸的。
他在家是娇生惯养的少爷,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爹开煤矿,家里有保姆,连袜子都是保姆洗。
第一斧下去,偏了,劈木头上弹起来,震得虎口发麻,那块皮肉火辣辣的,低头一看红了一片。
心里头又烦又躁,脑子里全是顾烈那个不耐烦的眼神。
又劈几下,一下比一下歪,木头渣子崩一地,柴没劈开几根,松木在地上滚,滚他脚边停住了,跟笑话他似的。
越想越气,气自己没用,气顾烈不看他。
最后一斧,狠狠砍下去。
没劈中,斧头尖卡在木头里,断成两截,孙哲握不住手,斧头脱手飞出去,砸在井边,砸出一声脆响。
黑子被惊一下,从井沿上跳下来,冲着他吠。
顾烈听到动静,从灶房出来。
一看孙哲手,手背破皮了,渗出血迹,皱了皱眉。
孙哲以为他是要过来给自己处理,心跳得飞快,忍着疼冲顾烈笑:“就劈个柴,还弄伤手了,让顾大哥笑话了。”
顾烈没理他,直接说道,“算了,不要你劈柴了,你去山下叫他们上来吧。”
说完转身朝堂屋走去,孙哲愣在原地。
顾烈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他一眼:“银银都快起来了,还不快去。”
声音硬邦邦的,跟吩咐个仆人似的。
孙哲脸一青一白,说不清是疼还是气,狠狠踢一脚那堆柴。
踢得木头碎屑溅起来,有一粒打他眼睛上,火辣生疼。
“……我知道了。”
转身出院子,向山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