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那点火苗让山风吹得东倒西歪。
顾烈走在前头,光在他脚底下晃,影子拖老长,土路上一条黑乎乎的长条。
江瀚跟在后头。
步子迈得板正,一脚一脚踩在顾烈影子上,跟走正步似的。
院门口到山脚下这条土路,他白天走一趟晚上又走一趟,路边几棵歪脖子枣树几块碎石头全记脑子里了。
孙哲走最后。
心跳声比脚步声大,盯着顾烈后脑勺,后脖子那块皮让煤油灯照得发红,汗珠子顺着发茬往下淌,淌进背心里。
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顾烈为什么叫他上去?是不是灶房外头偷看的事被发现了?
又觉得不可能。
他当时躲得快,顾烈正亲沈银亲得喘不上气,哪还能注意到窗外头多一双眼睛。
回到了石屋,江瀚压着嗓子问:“排长,空屋在哪。”
顾烈头也不回:“灶房旁边那间,自己看。”
江瀚嗯一声,直接朝那间走。
孙哲跟在后头,听见“排长”俩字,脚底下一顿。
排长?江瀚叫顾烈排长?
他没问,把话咽肚子里了,眼珠子在江瀚后背上转一圈,又转到顾烈背影上。
空屋不大,一个火炕占了半间屋,炕席是老高粱篾子编的,边角磨毛了。
窗户对着灶房后墙,只能看见石头缝里长的青苔,墨绿墨绿的,肥厚,上头趴几只潮虫。
江瀚把外套脱了,叠得方方正正,棱是棱角是角,搁床尾,脱鞋上炕,躺下,闭眼,整套动作不超过十秒。
孙哲坐炕沿上,屁股底下炕席扎人,土腥味混着霉味,墙角有老鼠啃东西的动静,窗户纸破了个洞,山风灌进来呜呜响,跟鬼叫似的。
江瀚没理他,没两分钟,呼吸匀了。
孙哲盯着江瀚后背,这人睡太快了,这种破地方也能倒头就着?当过兵的是不是躺哪儿都能睡?
他脑子里翻腾得厉害。
全是顾烈的影子,那个体格,那个背,那个胳膊,那个腰,比他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他妈的不是一个量级。
孙哲翻了个身,心跳越来越快,顶得嗓子眼发干,跟含了块烧红的炭。
他承认自己确实对顾烈有感觉。
尽管知道他跟自己的好友沈银关系不一般,但这感觉来得急,停不下来,越想就越控制不住。
孙哲闭眼,嘴里呼吸粗重,。
窗外风声更大了,农村的土墙隔音效果不好,隔壁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沈银的声音:“你他妈把我拽进来干嘛,我还没收拾完——”
顾烈没说话,但传来身体撞墙上的闷响。
沈银骂了句脏话,声音压着:“你疯了你——他们就在隔壁——你他妈能不能管管你那玩意儿——”
“隔壁怎么了,老子在自己屋里自己媳妇,还他妈用跟谁打报告?你要嫌声大,一会儿捂着嘴别叫。”
沈银喘气声越来越重:“操你妈的顾烈——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谁是你媳——唔——”
嘴被堵上了,骂人的话断断续续,骂着骂着变了味,沈银的声音带着喘,又骂又哼:“你他妈闭嘴——别说了——”
“不说也行,你叫声好听的,叫一声烈哥,我就饶你这一回。”
“……你做梦——”
沈银闷在嗓子眼里的尖叫。
“烈——操你妈——烈哥——烈哥!行了行了吧——”
“早喊不就完了,再喊一声。”
“……滚!”
孙哲平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拳头攥得死紧。
指甲掐进肉里,疼,疼了才能忍住不砸墙。
张着嘴喘气,胸口堵得慌,跟塞了团棉花,吸气呼气都不顺。
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
一个说:你他妈有病,人家是一对,你算什么东西。
另一个说:凭什么沈银可以我不可以?顾烈那种男人,沈银那小身板能受得了?那腰细得跟女人似的,风一吹就折。
沈银娇气成那样,碰一下就哭,弄一下就骂,顾烈还得哄着捧着,换我……换我肯定比他抗造。
孙哲把被子蒙头上。
被子是旧的,一股樟脑丸味。
那味冲鼻子,闷里头跟闷药罐子里似的,张着嘴喘气,跟扔上岸的鱼一样,嘴一张一合,吸进来全是樟脑丸味。
顾烈喘气声粗得跟拉风箱。
沈银的声音憋不住了,从牙缝里漏出来,像哭又不是哭,像骂又不是骂。
安静了半分钟。
沈银的声音哑得不行:“……起来,压死我了,你他妈是猪吗这么沉。”
顾烈:“再躺会儿。”
“躺个屁,我腿都让你压麻了,明天要是瘸了我跟你没完。”
“瘸了正好,瘸了就哪儿也去不了了,老子天天伺候你,比现在伺候得还舒坦。”
沈银:“滚!”
孙哲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隔壁消停了,说话声都没了,就剩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地上,地凉得脚趾头全缩起来,凉气从脚底板往腿肚子上窜。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山里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个激灵。
他站了好久,没有动。
心想:明天早上顾烈会从那个屋出来,光着膀子,身上带沈银的味。
他得跟顾烈说话,得看顾烈那张刚睡完沈银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是吃饱了打盹的舒坦?
身后突然有动静。
孙哲猛地回头,对上了江瀚那双黑沉沉的眼,不知道醒了多久。
江瀚的视线从他脚上挪到他脸上,一点表情没有,没问他站窗户前做什么,就这么看着他。
孙哲嗓子发紧:“江瀚……”
江瀚没说话,重新躺了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孙哲闭了闭眼,把窗户关上,光脚踩回炕上,躺回去。
屋里重新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