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里八仙桌已经摆好了。
许衍把灶房里的粥盆端出来搁桌子中间,烫了手,俩手倒来倒去跟耍猴似的。
看见沈银出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就开喊:“阿银!你哥这粥绝了!我喝了三碗!这米是你们村自己的吧?颗粒大,熬出来比城里的粥稠一倍!我跟你说你得给我带几斤回去——”
话说到一半,上下打量了沈银一眼,嘴里嚼的动作停了。
沈银穿件高领毛衣,裹得严严实实,快入夏了,那领子都快戳到耳朵根了。
“你不热吗?”
“不热,”沈银在条凳上坐下,“着凉了,怕风。”
“着凉?”许衍又塞了口咸菜,“昨晚你还活蹦乱跳的——嘶——”
他忽然吸了口凉气,像是被什么踢了一脚,扭头看旁边。
季怀瑾把手从桌子底下收回来,神色如常,给沈银盛了碗粥推到他面前。
“趁热喝,你哥熬了两个钟头,米都熬化了。”
沈银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里放了红枣,甜丝丝的,是他从小到大喝惯了的味道。
顾烈每年秋天把枣晒干了存着,就等他回来给他熬粥喝。
他抬眼,注意到孙哲坐在桌子最边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没动过。
手搁在桌子底下。
“孙哲,你怎么不吃?”
孙哲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不太饿。”
沈银放下碗,站起来绕到他那边。
孙哲想把手往身后藏,沈银已经看见了他手上的血。
“这怎么弄的?”沈银一把抓住他手腕,翻过来看,掌心也有擦伤,好几道。
“没事,”孙哲把手往回抽,“劈柴的时候没拿稳。”
沈银的脸色刷一下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灶房门口。
顾烈正端着一碟子咸菜出来。
看见沈银那眼神,脚底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顾烈,”沈银的声音压着,但谁都听得出来里头裹着火,“人家是客人,你怎么让他劈柴?”
顾烈把咸菜碟搁桌上,看了眼孙哲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自己闲着,我给他找点事干,劈几根柴能怎么的。”
“能怎么的?”沈银嗓门拔高了,“人家手都成这样了!他在家连袜子都不洗,你让他劈柴?你那柴是他劈的吗!”
气氛一下子僵了。
赵宏远难得安静,筷子搁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珠子在两个人脸上转来转去,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季怀瑾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刚想张嘴打圆场——
“不关顾大哥的事,”孙哲先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孙哲把手从沈银手里抽回来,扯了扯袖口盖住伤,脸上挂着笑,笑得又乖又懂事。
“是我自己逞能,在家没干过活,想试试,结果第一斧就劈歪了,”他抬头看了顾烈一眼,很快收回来,落到沈银脸上,“你别怪顾大哥,他当时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才出来的,还帮我看了伤口,是我自己没出息,连根柴都劈不好。”
沈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看孙哲,又看看顾烈。
顾烈站在桌子那头,脸上还是那副死样子。
听完孙哲的话也没接茬,拉了条凳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开始喝粥,粥喝得吸溜吸溜响。
那意思很清楚,他懒得解释。
“哎行了行了,”许衍终于把那口粥咽下去了,打着圆场,“劈个柴嘛,多大点事,孙哲你手破了我给你贴个创可贴,我带了一盒,我操不对,我放哪儿了……”
他站起来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季学长你帮我看着点碗,别让黑子偷喝我的粥!”
季怀瑾没答话,看着沈银。
沈银站在孙哲旁边,嘴唇抿得死紧。
他知道顾烈不是故意欺负人,他从来不是那种人。
顾烈这人记仇,但光明正大,犯不着暗地里使绊子。
可他心里那口气堵着出不来。
他那态度,爱搭不理,爱干不干,干了干不好别怪老子,本身就够让人难受的。
正要开口说什么,一道高大的影子盖过来,直接挡了他跟孙哲中间的日头。
“我带他去处理。”
江瀚一把提起孙哲的胳膊肘,把他整个人从条凳上提了起来。
“你干什么——江瀚!放开——我自己会走——”
孙哲挣扎了两下,脚下蹬了好几步。
江瀚根本不搭理他,提溜着他往屋里走,孙哲那身板在江瀚跟前跟纸片似的,两条腿在半空晃了晃,怎么也挣不开。
“你给我放手!听见没有!江瀚——”
门帘啪嗒落下来,把那声音闷在里头了。
沈银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还在晃的门帘,半晌才回过神来,回头看向顾烈。
顾烈端着粥碗喝他的粥,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沈银指了指屋子的方向,“江瀚他——他就那么把孙哲拎走了?跟拎猪崽似的?”
“嗯。”
“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说什么,”顾烈把碗放下,拿手背抹了抹嘴,“他又不是拎我的人,你管那么多。”
“那是我同学!”
“同学也是人,”顾烈夹了根咸菜塞嘴里,嚼得嘎嘣响,“江瀚当过卫生兵,手底下有分寸,你那同学手上的皮外伤,上个药就好了,一个大男人,手上破点皮就跟你告状,你当你是他妈妇联主任?”
沈银被他这话噎得够呛,瞪着顾烈,顾烈也看着他,眉梢挑了一下,那意思是“还有事?”
沈银咬着后槽牙,把椅子拽回来,坐下喝粥。
许衍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创可贴:“找到了找到了——咦?人呢?”
“屋里上药了,”赵宏远拿筷子指了指屋子,嘴角往上一挑。
屋里光线暗,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灰扑扑的,落在炕沿上。
江瀚把孙哲往炕沿上一按,蹲下去,抓住孙哲的手往自己膝盖上搁,药膏倒掌心里,两手搓开了,往孙哲手背上揉。
力道不轻,不像是给人上药,倒像是搓衣服,掌根压在伤口上,来回搓了两圈。
“嘶——”孙哲疼得手往后抽,“轻点!你他妈会不会上药!”
江瀚抓着他的手腕往回拽,手劲大得孙哲整条胳膊动不了,继续揉,力道一点没减。
“破皮不深,没碎骨头,忍着。”
孙哲咬着牙,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你就是这么给人当保镖的?把我手当猪蹄子搓?”
江瀚没应声,揉完了手背翻过来揉掌心,拇指压在擦伤上搓了一圈,把药膏搓匀了。
“我自己来,”孙哲想抽手。
江瀚一听,松了手,然后站起来,把药膏盒往炕沿上一扔,转身就走。
“站住。”
孙哲抓着药膏盒,仰着脸看他。
“你跟顾烈到底什么关系?”
江瀚停住,背对着他,没回头。
“昨天你叫他排长,我听见了。”
江瀚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沉沉地压在孙哲脸上,方才揉药时的不耐烦全没了。
“同队战友,旧相识。”
“你为什么对这个这么上心?”
孙哲听到这个,心虚的把眼神闪了闪,垂下去,把药膏重新往手上挤。
江瀚居高临下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对到底起了什么心思,你最好想停。”
孙哲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的很纯良,说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警告我?你对我那同学沈银又起了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明白。”
江瀚的下颌骨咬紧了。
孙哲看他这样,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昨天晚上听着声音,硬了吧?”
江瀚喉结上下滚了滚。
孙哲看见他这样,更得意了:“那滋味,不好受吧?”
江瀚抬脚往前走一步。
孙哲看见那靴尖都离自己鼻尖很近了,赶紧往后躲。
江瀚一手撑在炕沿上,把他逼在墙角,半弯下腰。
孙哲仰着脸,看着他,一点不怕,眉眼弯弯的,笑得煞有其事:“没胆量承认?”
“我承认了怎么样。”
孙哲的笑意僵住。
“我是硬了,男人听见那动静,硬的不是我一个,那是身子的反应,跟他妈饿了肚子叫一个道理,我对沈银没那个心思,他那张脸,那身皮肉,那头发,是个人看了都得多瞅两眼,但我不会在这上边乱来。”
他停了一下,眼珠子往下压了半分。
“可你呢?你不是想多瞅两眼,你是动了心,你想让他看你,你想让他碰你,你想让他把你按在炕上,像对沈银那样对你,你他妈浑身上下都写着‘上我’两个字,你以为谁看不出来?”
孙哲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干净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江瀚直起身,最后看他一眼:“我会一直盯着你,但凡你做出一点出格的事,我不会顾及你爸的面子,直接把你腿打折。”
说完,转身拉开帘子走出去。
孙哲愣在炕沿上,半晌,把药膏盒狠狠扔在地上,从嗓子里迸出一声低低的咒骂。
“靠!”
吃过饭,许衍把碗往桌上一搁,嘴都没擦,从屋里翻出个弹弓就蹿院子里去了。
弹弓是省城带来的,树杈子做的,皮筋是学校门口修车摊老张给的自行车内胎铰的。
他举着弹弓站院里就嚎:“昨晚上后山野鸡叫了一宿!今天不搞两只回来我许字倒着写!”
赵宏远坐条凳上剔牙,舌头舔舔后槽牙,斜眼看他:“弹弓打野鸡?你当打麻雀呢?就你那手抖的,昨晚上喝粥都洒一裤子,还打野鸡,你打手枪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