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
沈银被扔在炕上,银头发铺了一枕头。
哭够了闹够了,这会儿安静了,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顾烈坐在炕沿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伸手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把他露在外头的肩膀盖住。
“我可以不管你……但你不能不要我。”
第二天一大早,顾烈从灶房端了一盆红薯粥出来,搁八仙桌上,拿勺子搅了两下,热气腾腾的甜味散了一院子。
许衍头一个闻见味儿从山脚蹿上来,后头跟着季怀瑾和赵宏远。
许衍往桌上一瞅就乐了:“顾大哥你这天天换着花样整,昨天小米粥今天红薯粥,明天是不是该南瓜粥了?”
“南瓜还没结,”顾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有的吃就吃,少他妈挑,老子四点起来熬的,你当是下馆子呢。”
许衍嘿嘿一笑,端碗就喝,烫得吸溜吸溜的。
赵宏远今天倒没叨叨筷子干不干净,自己端了碗坐下就喝。
他嘴上还挂着一圈没擦干净的牙粉沫子,白乎乎的,配着他那件花衬衫,怎么看怎么别扭。
昨晚上在打谷场那破屋里翻了一宿的烙饼,炕硬得跟铁板似的,现在腰还酸。
沈银最后一个从屋里晃出来。
今天没穿那件高领毛衣,换了件浅灰短袖,领口不低但也遮不全,脖子上昨晚刚啃的红印子一低头就露。
他走路那姿势有点不得劲,大腿根磨得疼,心里把顾烈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往条凳上一坐,屁股刚挨上就嘶了一声,又抬起来,换了个姿势重新坐下去。
许衍拿筷子指了指他脖子:“阿银你这脖子咋了?让蚊子咬了?咬出一片了都,你那血是有多甜?”
“山蚊子,个儿大,咬人疼,”沈银把领口往上拽了拽,动作顺溜得很,“你皮糙,蚊子不爱咬你。”
“这山里的蚊子也太虎了,咬得跟人掐的似的,”许衍又瞅了一眼,扭头问赵宏远,“昨晚上你挨咬了没?”
赵宏远从碗沿上抬起眼皮,往沈银脖子上扫了一圈,嘴角慢慢挑起来:“咬了,咬脚脖子上了,我数了仨包。”
嘴上说着,眼珠子还在沈银脖子上打转,那笑压都压不住,“不过这山蚊子挺会挑地方的,专挑皮嫩的咬。”
季怀瑾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孙哲坐桌子最边边上,昨晚上根本没睡踏实,眼睛下头的青黑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他偷摸瞅了瞅顾烈。
顾烈正端碗喝粥,喉结上下滚,汗珠子从脖子淌到锁骨窝里,孙哲咽了口唾沫,筷子在碗里拨拉了半天,一口没喝。
吃到一半,顾烈开口了。
“今天我有事,得去趟镇上,”他拿筷子夹了块玉米饼子塞嘴里,“江瀚,你跟我去,其他人留下。”
江瀚放下筷子:“嗯,”就一个字,多的没有。
沈银抬起头:“去镇上干啥?”
顾烈已经站起来把碗筷往灶房一收,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件外套,往肩上一搭:“收账,马瘸子欠我山货钱,拖了俩月了,那老瘸子属泥鳅的,见我就溜,今天不把钱拍桌上,我把他那铺子拆了当柴烧。”
沈银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我也去。”
顾烈低头看他:“你去干啥,镇上灰大,回来你那一头白毛就成灰毛了,在家待着陪你那几个同学。”
沈银下巴一抬,眼尾往上挑:“我同学又不是三岁小孩,还用我陪?再说我好久没去镇上了,想买点东西。”
“买啥。”
“你管我买啥。”
顾烈盯着他看了会。
那眼神跟狼盯肉似的,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脖子上那块红印子上,嘴角一挑。
把外套从肩上扯下来,往沈银身上一扔。
外套上全是烟味汗味机油味,混一块儿酸唧唧的,还有股昨晚上在灶房里头折腾时蹭上的柴火味。
沈银接住了,嫌恶地皱了皱鼻子:“你这衣服多少天没洗了?闻着跟咸菜缸里捞出来似的。”
“昨晚上你还抱着这咸菜缸不撒手呢,”顾烈压低了嗓子,就让他一个人听见,“嫌脏?上头你的味儿比我的还重。”
沈银耳朵根噌地烧起来,抬脚踹了他一下。
转身进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两分,走到门口回头瞪他一眼:“你那衣服要是把我衬衫染上味儿了,我跟你没完!”
“你那衬衫也是老子洗的,你跟谁没完?”
沈银砰地把门关上了。
赵宏远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红薯块,一脸不屑:“镇上有啥好逛的,土路土房子土人,逛半天也就一个供销社,还没省城一个柜台大。”
许衍怼他:“那你别去,我跟季学长去,听说镇上还有赶集,比村里的大,说不定能买到汽水,这破天热得嗓子眼冒烟,灌一瓶冰汽水下去,爽翻了。”
“去,谁说我不去,”赵宏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待这破地方闷得我头上长草,去镇上透透气,顺便看看这穷旮旯里到底有啥好东西,值得人在这待一辈子。”
季怀瑾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手指:“我跟你们去,正好想买点信纸。”
说完目光往沈银那方向飘了一下。
徐婉秋刚到院门口就听见这句。
她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了块蓝布,布下头是刚蒸好的糖三角。
“都在呢?”声音比昨天轻了点,但还是大大方方的,脸上挂着笑,“昨天萝卜条你们好像不太爱吃,今天换糖三角,我自己蒸的,别嫌弃,面是供销社新进的头箩面,比上回的细。”
她把篮子搁八仙桌上,蓝布掀开一角,糖三角的甜味飘出来,热乎乎的,混着红糖的焦香。
许衍鼻子尖,头一个把脑袋伸过来,差点把脸埋篮子里:“我靠!糖三角!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徐姑娘你这手艺绝了,比城里点心铺子的都不差!你这以后谁娶了你,祖坟冒青烟!”
徐婉秋笑了笑,大大方方的:“你还没吃呢就知道绝了?嘴上抹蜜了还是咋的。”
“光闻着就绝了!”许衍伸手抓了一个,烫得俩手倒来倒去,跟耍猴似的。
咬了一口,红糖馅流出来烫了嘴,嘶嘶哈哈地张着嘴直抽气,“烫烫烫——但是好吃!这馅儿也太多了!”
赵宏远也伸手拿了一个,吃相比许衍斯文点,但也啃了满嘴糖渣,糖渣掉在他那件花衬衫领口上,他拿手帕擦了擦,没擦干净,反而抹了一道糖印子。
低头看看那道印子,骂了句:“这衣服算废了。”
徐婉秋目光往桌边扫了一圈。
季怀瑾坐在条凳上,正拿手帕擦手指头,他没去拿糖三角。
“季学长,你不尝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