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瑾抬头,礼貌地笑了笑:“刚喝了粥,不太饿,看着很香,等会儿再尝。”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眼神已经在门口顾烈身上了。
顾烈正从灶房出来,腰上挂着一串钥匙,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袋子上印着“尿素”俩字,皱皱巴巴的,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啥。
沈银从屋里换完衣服出来,长袖衬衫,袖子长得能盖住手背,走一步袖子甩一下,跟唱戏的似的。
顾烈走过去,一把把袖子给他撸上去,撸到小臂:“袖子长成这样也不知道挽挽,你那手是让人喂饭喂习惯了连袖子都懒得弄?我是不是还得给你配个丫鬟?”
“我自己会挽!你他妈手劲轻点,皮都快让你撸掉了!”沈银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自己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
折完了发现一边高一边低,又拆了重新折,嘴里嘟嘟囔囔地骂。
顾烈站旁边看他折,看了半天,啧了一声:“你说你除了念书还会啥?袖子都整不利索,你那手是光用来拿笔和攥我衣服的?”
“还会扇你巴掌!”沈银抬手就要扇,被顾烈一把攥住手腕。
“行了,再磨蹭马瘸子该跑了,”顾烈松开他手腕,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走吧。”
“你他妈又打我屁股!”
“没打,那是拍,打是这样的——”顾烈抬手作势要真打,沈银一溜烟蹿到摩托车边上去了。
徐婉秋看着这俩人,把目光收回来。
篮子里糖三角的热气慢慢散了,她把蓝布重新盖好,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一行人出了院子往山下去。
江瀚走最前头,步子又大又匀,踩在碎石子上不带响的。
许衍和赵宏远并排走,还在为谁糖三角吃得多吵嘴。
沈银跟在顾烈后头,走两步踩到顾烈脚后跟,走两步又踩到。
顾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慢了半步,让沈银踩不着了。
季怀瑾走在沈银旁边,不远不近地跟着,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看见沈银脖子上那块红印子从领口里一隐一现的,他推了推眼镜,把目光转到路边苞米地上去了。
顾烈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枣树下。
他跨上去踩着火,排气管喷出股黑烟,突突突的响声响彻半个山腰。
沈银熟练地跨上后座,手撑在车座后头,没抱顾烈的腰。
顾烈回头看他:“手。”
“什么手。”
“手放哪儿呢。”
“我放车座上就行,你开你的,我摔不了。”
顾烈一把抓过他的手往自己腰上一按,那手劲跟铁钳子似的:“摔了我还得花钱给你治,你那手是金子打的?抱个腰能咋的,老子腰上又没长刺,还是昨晚上抱够了,今天不想抱了?”
沈银的手贴在他腰上,隔着军绿背心能摸到那层硬邦邦的腹肌,一块一块的,跟石板似的。
他把手缩回来一点,手指头揪着顾烈的衣服边,不抱实了,就那么揪着:“你他妈少说两句能死?这院子里全是人!”
“全是人咋了,老子又没在这儿办你,”顾烈拧了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冲出去,车后头扬起一道黄尘,把后头的人全罩里头了。
许衍在后头喊:“哎——我们怎么去啊!你俩就这么跑了!”
徐婉秋从坡上走下来,手里摇着拖拉机摇把:“坐拖拉机去,我爸去县城了,供销社我歇半天,正好去镇上进货。”
她说完看了一眼季怀瑾,把摇把往拖拉机上一插,“上来吧,别看我这拖拉机破,这一片除了顾烈哥那辆摩托,就属它跑得快。”
许衍头一个蹿上车斗:“徐姑娘你太仗义了!回头请你吃冰棍!”
赵宏远也跟着翻上去,这次没嫌车斗脏,就是拿手帕垫在屁股底下。
季怀瑾上车的时候,徐婉秋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道了声谢,手在她掌心里搭了一下就松开了,轻得跟没碰着似的。
徐婉秋低头笑了笑,手收回来的时候在围裙上蹭了蹭,拖拉机突突突吼起来,震得人屁股发麻。
孙哲坐在角落里,一上车就到处张望,目光追着那道黄尘的尾巴:“顾大哥那摩托车真够劲,什么牌子的?我看他骑得比城里那些开摩托的还溜。”
“嘉陵70,二手的,他攒了两年钱买的,”徐婉秋踩着火,拖拉机突突突吼起来,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比摩托车的还大,“村里就他一个人有摩托车,刚买回来那阵子,全村人都围上来看,跟看西洋景似的,他那人也不让碰,谁摸一下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有一回村长家小子偷摸上去坐了一下,让他提溜着脖领子拎下来,从此再没人敢碰了。”
“他一直这么……什么都靠自己?”孙哲看似无意地问。
眼睛还是盯着那道黄尘的方向,虽然已经看不见了。
徐婉秋把车把拧到底,拖拉机上了土路,颠得车斗里的人东倒西歪。
赵宏远屁股底下那块手帕滑到稻草里去了,他伸手去捞没捞着,骂了句操。
徐婉秋回头看了一眼,土路尽头早没了摩托车的影子。
她收回目光,声音被风吹散了,但还是听得清:“他那人,这辈子没靠过谁,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生的,谁也不靠。”
摩托车在山路上突突着往前蹿。
顾烈开得飞快,两边的苞米地刷刷往后退,风灌进耳朵里呜呜响。
“你他妈开慢点!”沈银在后头喊,风把声音撕得稀碎。
“你说啥?风大听不见!”
“我说你他妈开慢点!”
顾烈没减速,反而拧了把油门,摩托车嗡地一声往前一冲。
沈银骂了句操,手从揪衣服边改成了抱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上去,脸埋在他后背上。
顾烈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双白得发亮的手,嘴角一挑,风声里甩过来一句:“这不就抱上了。”
沈银隔着背心咬了他后背一口。
顾烈后背硬得跟石头似的,咬得沈银自己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