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远,你说月亮照的是太行山,”季怀瑾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擦完了戴上,转过头来看着赵宏远,“可你有没有想过,月亮自己愿意一辈子挂在一座山上头吗。”
赵宏远靠在枣树干上,两手抱胸前,没接话,等着季怀瑾往下说。
“它挂在那儿,不是因为那座山有多高多大,是因为它从没看过别的地方,”季怀瑾的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摊开的手掌上,“沈银的眼睛里,应该装的不止是这座山,他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不应该只是一轮被圈养在山沟沟里的月亮。”
“顾烈给他的,是一个笼子,不管那笼子编得多密实,铺了多少层棉被,它终究是个笼子。”
赵宏远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季学长,你说的都对,图书馆,自习室,诗歌,远方……这些玩意儿是好东西,我打小就在这些玩意儿堆里长大的,我比你有发言权,”他把手帕从兜里掏出来,叠了叠,又塞回去,“可你想过没有,沈银他自己要不要这些?你给他铺了一条路,他走上去,是奔着你描述的那个世界去的,还是奔着离开顾烈去的。”
季怀瑾的嘴唇动了一下。
赵宏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是中文系的才子,比我会说话,但沈银昨晚上喝多了,嘴里喊的不是图书馆不是诗歌不是远方,他喊的是顾烈,他骂顾烈,骂他管得宽,骂他把他当犯人,可他最后说的是什么?他说,你别不要我,一个喝醉了的人说出来的话,你可以当放屁,可你不能当没听见。”
枣树叶子又落了几片。
赵宏远看着季怀瑾那张在日光里渐渐发白的脸,觉得自己有点残忍。
但他没把话收回去。
季怀瑾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人哄,只需要人说实话。
“季学长,我不是在帮顾烈说话,我对那家伙没什么好感,他那副天王老子我第一的德行我看着就来气,”赵宏远把脚边一颗石子踢开,“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冲的这道关,守城的不是顾烈,是沈银自己。”
季怀瑾站了很久,久到赵宏远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我知道他喊的是顾烈的名字,我知道那堵墙是他自己垒的,我知道我冲不进去,可能永远都冲不进去,”他抬起头,“但他应该知道,这世上不止有一种活法,就算他最终选择留下,他也应该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不是要把他从顾烈身边抢走,我只是想让他有选择的权利。”
赵宏远看着他,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少爷,此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不忍,有一点点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季学长,你这人吧,什么都好。”
“就是太看得起‘选择’这俩字了,有些人,他压根不需要选。”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季怀瑾一眼。
“我出去转转,你——你自己待会儿。”
院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关住了枣树,关住了晨光,关住了那个站在日光里的人。
季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拿过无数本书,写过无数首诗的手。
这双手可以把沈银从太行山接到省城,可以给他打开一扇又一扇通往世界的门。
但这双手,接不住沈银心里那轮照着太行山的月亮。
天刚蒙蒙亮,东边山头上泛了点鱼肚白,院子里枣树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黑子趴在井沿边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扫。
院门被人敲响了。
顾烈正蹲在灶房门口磨刀,听见敲门声把刀往磨石上一搁,站起来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手,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石头。
“顾——顾烈哥,”石头咽了口唾沫,话从嗓子眼里往外蹦,“供销社的刘爷爷打电话来了,打到村委会的,村委会没人,我去接的,刘爷爷说山货的事他搞定了,让你今天去趟镇上,一起商量商量。”
顾烈听完,回头看了一眼睡觉那屋的窗户。
窗纸还是暗的,屋里没点灯。
沈银昨晚上烧退下来了,后半宿出了一身透汗,天快亮的时候才睡踏实。
他要是醒了找不到自己,那脾气一上来,能把屋顶掀了。
“知道了,”顾烈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往石头手里一塞,“跑腿费,回去别跟你妈说。”
石头攥着钱,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撒腿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顾烈哥,你上回帮了我们的事,我妈说回头给你纳双鞋。”喊完就跑没影了。
顾烈把刀收起来,往灶房里走,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盘算:山货的事刘叔搞定了,这机会不能丢,但沈银还没醒,他走了谁守着。
许衍正蹲在井沿边洗脸,水花溅了黑子一身,黑子甩了甩毛,站起来挪了个地方,又趴下了。许衍拿袖子抹了把脸,抬头看见顾烈站在灶房门口皱眉。
“顾大哥,你是不是有啥事。”
顾烈看了他一眼,许衍这人嘴碎了点,但心不坏,顾烈把他纳进了“勉强能信”的名单里。
“去趟镇上,刘叔那边有信了,”顾烈把毛巾往肩上一搭,“银银还没醒——”
“你放心去。”许衍蹭地站起来,手往胸脯上一拍,“家里有我们呢。阿银醒了要是找不着你,我去跟他说。他要发脾气,我让他骂。他要踹人,我让他踹。反正我皮厚。”
顾烈没接话,沈银发烧的时候脾气比平时大十倍。
踹人咬人都是小事,最怕的是哭。
一哭起来能哭半个钟头,谁哄都不好使,非得他自己回来才行。
上回他去县城拉货,沈银烧醒了找不到他,把枕头扔了一地,黑子吓得躲进灶房不敢出来。
他走到灶房门口,朝里喊了一声:“江瀚。”
江瀚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喊声站起来,走到顾烈跟前。
两人站一块儿,一个193一个195,跟两座铁塔似的,把灶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我要去镇上跑一趟山货的事,银银还没醒,他那脾性你知道,醒了找不到我,得闹,他发烧以后跟平时不一样,比平时难伺候十倍。”
江瀚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醒了以后要是找你,你就跟他说我去镇上了,中午前准回来,他要踹你你别躲,他踹人就跟猫挠似的,使不上劲,他要摔东西让他摔,别摔着自个儿就成,”顾烈声音忽然放软了,软到只有江瀚能听见,“他要是不说话,光坐在炕上哭,你就把他抱起来,让他脚底板蹬着你的腿,别让他脚底着凉,他小时候发烧落下的毛病,脚底一凉就咳嗽。”
江瀚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有,”顾烈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搁在江瀚手心里。
“他小时候发烧,我都是拿糖哄着喝药的,姜汤熬好了放两颗枣,糖等他喝完了再给,不然他光惦记糖不喝姜汤。”
“饿了给他喝粥,粥里放红枣,他不爱吃枣,你得看着他把枣吃下去,不然他把枣全挑出来扔碗底,冰糖搁灶台上那个铁罐子里,第二格,白砂糖在第一格,别拿错了,他嘴刁,能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