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哲从书店出来,手里拎着那本《平凡的世界》。
他没急着去槐树底下等顾烈,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日头正烈,街面上的人少了一半,卖菜的收了摊,炸糖糕的老头趴在摊子上打盹。
孙哲把书搁台阶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了。
他开始回想学校里头的事,一件一件地捋。
沈银和季怀瑾,这俩人在中文系,谁不知道?
图书馆里并排坐,季怀瑾给他占座,沈银给他带早饭。
诗歌社活动完了,季怀瑾送他回宿舍,两人绕着操场走一圈又一圈,路灯底下的影子挨得那么近,近得谁看了都觉得这俩人肯定有事。
季怀瑾对沈银好得不像话,沈银也不拒绝,接了就接了,受了就受了。
他从来没说过“我是季怀瑾的对象”,可他也没说过“我不是”,就这么暧昧着。
沈银,你一点都不干净!
孙哲想到这里,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只有顾烈成了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冤大头!
他不能让顾烈养着这么个不清不楚的人!
他得跟顾烈说,什么都说,从头说到尾。
要让他知道,沈银根本不值得他这么掏心掏肺地对这个人!
只是……该怎么说?
孙哲长吁一口气,重新慢慢理思路。
不能一上来就把话撂出去。
顾烈那脾气,听完了先揍谁还不好说。
得把话说得巧,让他自己去想,让他自己去查,让他自己发现沈银和季怀瑾那点不清不楚的事。
到时候他只需要站在旁边,递块手帕,说几句“顾大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把好人当到底,顾烈心碎了,他正好捡起来。
孙哲的心活了,脸上却一派平静。
---
顾烈跟孙哲分开后,直接去了老刘的供销社。
店里没人,老刘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不急,往柜台边上的条凳上一坐,掏出大前门叼嘴里,划火柴点着了,慢慢等。
等了约莫半根烟的工夫。
供销社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打扮不算多时髦,但干净利落,一看就是镇上或县城来的姑娘,跟石头村那些穿补丁衣裳的媳妇不一样。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避了下风铃,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供销社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停在了顾烈身上。
这个男人长得真带劲。
孙岚心里头咚地跳了一下。
她来之前,她爸交代她说:“你到了镇上供销社,找一个老刘,老刘会帮你联系收山货的事。”
她进门看见这个男人,第一反应是,这哪儿老了?这哪儿叫“老刘”?
这人看着也就二十四五,虎背蜂腰,往那一坐浑身上下都往外冒野劲。
她爹说什么老刘,这么年轻怎么能叫老刘。
她整了整衣领,夹紧了胳膊底下的黑皮包,朝顾烈走了过去。
“您好,您是这供销社的负责人吧?我是从县里来的,我姓孙,我父亲是县收购站的孙德厚,他今天临时有事走不开,让我替他来跟您谈谈山货收购的事。”
顾烈听见“县收购站”几个字,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鞋底碾碎了。
站起来,身板一展开,整整高出孙岚一个头还多。
“县收购站的?老孙家的人?”
“对,我父亲让我来的,他说他跟这边的老刘是老相识,让我过来看看货,您是——”
顾烈没接她的话。
“你们收购站,今年山核桃给什么价。”
孙岚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山核桃——今年行情好,我们收的话,一斤大概在四毛八。”
顾烈眉头皱都没皱一下。
他又问:“松子呢,榛子呢,你们收不收野蘑菇干。”
孙岚一五一十全报了,松子六毛二,榛子五毛五,野蘑菇干按等级,一级的四毛,二级的两毛五。
她爹交代的那些套话,在这个男人面前全不管用。
他问什么她答什么,跟被审似的。
顾烈听完,心里头全有数了。
县里收购站的收购价比镇上散收的高一截,但对货的品质要求也高。
他们不收散户的零散货,只收集中好的批量货,走的是县里供销系统的渠道,量大稳定,付款也规矩。
他之前让马瘸子攒货是对的。
散户的零碎山货进不了县收购站的门,但集中起来,品质统一的大批量货,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们收货,是你们下乡来拉,还是我们送过去。”
“这个——一般是送过来,不过量大可以商量——”
顾烈拿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头已经在算账了。
但他没急着谈这个,又问了几句他们收购站往年的收购量,周转周期,货款结算方式。
孙岚被他问得有些招架不住,手心都出汗了。
她来之前觉得自己准备得挺充分,结果碰上这个人,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够用。
他问的每个问题都戳在关键点上,她想含糊都含糊不过去。
两人正说到热乎处,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老刘从外头赶回来,一头汗。
他刚才去邮局打了个电话,回来路上碰见个熟人又耽搁了一会儿,进门看见孙岚,愣了一愣。
“你是——”
孙岚看看老刘,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着老花镜,穿着供销社的蓝布工作服。
又看看顾烈,年轻汉子,满身腱子肉,军绿背心大裤衩,叼着烟靠柜台上。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脸刷地红了。
“您——您才是老刘?”她指着老刘。
“我姓刘,这供销社的,您是——”
孙岚又转向顾烈:“那您——”
“顾烈,”他终于报了自己的名字,“石头村的,收山货的。”
孙岚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刚才把人家当老刘,把底价全交代了,还说了那么多收购站的内部信息。
但孙岚毕竟是在县里长大的,见过些世面。
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把掉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抿,大大方方地朝老刘伸出手:“刘叔叔您好,我是孙建国的女儿,我叫孙岚,我爸今天临时走不开,让我替他来,他让我代他跟您道个歉,说回头请您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