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恍然大悟,赶紧迎上来握住她的手:“老孙的女儿?都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上中学,扎俩小辫,现在都能替你爹出来谈生意了。”
他转身指指顾烈,“这位是顾烈,石头村的,他手里有一批山货,品质没得说,我这几年收的货里数他的最好,你们年轻人倒先聊上了,来,来,都坐下说话。”
孙岚在老刘的招呼下坐下了。
她把黑皮包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包带子上捻了两下,余光偷偷扫了顾烈一眼。
这个男人为什么都知道了她的身份,怎么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要是县城里那些年轻小伙子,知道她是收购站的,多少都会来讨好她。
他可倒好,跟铁打的一样,就看着老刘说话。
孙岚心里莫名有些不服气。
“孙姑娘?孙姑娘?”老刘叫她两遍,她才回过神来。
“啊?刘叔叔您说。”
“不是说来收山货的?顾烈手里有批货,都是山里的好玩意儿,我们谈得差不多了,你说,你们收购站怎么个意思。”
孙岚端起茶喝了一口,重新定了定神,脑子恢复正常运转。
“刘叔叔,不瞒您,爸让我替他来,一是看看货,二是想谈谈能不能长期合作。我们收购站今年的指标比往年高,光靠县里周边的散户收不够,我爸说老刘这边的货品质一向好,如果能达到我们的标准,价格好商量,以后可以建立长期合作。”
老刘刚要开口,顾烈先说了。
“长期合作是好事,但有一个问题——你们收购站的收购标准是什么,分了几个等级,每个等级的价格差多少,验收的时候以什么为准。”
孙岚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愣了一秒。
“这个——具体的分级标准我带了一份文件——”她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头是县收购站的收购标准。
干货要干到什么程度,核桃要几成仁满,松子要多大颗粒,蘑菇干分几个等级,每个等级什么价,密密麻麻的,字印得跟蚂蚁似的。
顾烈接过来看了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看完了往老刘面前推。
“按这个标准,马瘸子库里那批货,大部分都够一级,我亲自验的。”
老刘推了推老花镜,也看了看,点点头:“确实,顾烈验货比我还细,他验过的货我没见过出问题的。”
孙岚看着顾烈。
心里的不服气立刻转变成了好奇,一个山村里出来的男人,怎么什么都懂。
她立刻把刚才那点小心思抛开了,收起收购标准,认真地说:“顾大哥可以先报个数,我们按比例往高谈,您放心,我们收购站绝对公平公道。”
顾烈靠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他抽烟的时候不怎么看人,但眼神深邃安静,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威慑。
孙岚被他盯得心里有点儿紧张,屏息等着。
终于,顾烈开口了:“这个不急,我这里倒有个主意。”
孙岚赶紧问:“什么主意?”
“你们不是要收量大的吗,而且每年这样下乡收,效率肯定低。我可以把货提前集拢,然后统一验货,统一分级,统一打包,到了送货的时候,我直接拉到你们县收购站,你们不用动,货送上门,按验收标准现场验,几级就是几级,当场结算。”
老刘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一拍大腿:“这主意好!我之前怎么没想到!顾烈,你这一下子把运费省了多少你算过没有?你自己收自己拉,中间少了两道手,你赚得更多,他们也省事。”
孙岚也听明白了这个方案对收购站来说确实划算,不用派人下乡,不用出车出油,货送上门,品质还先过了一道手。
但她迟疑了。
“顾烈哥,你这个方案是好,但有一个问题——”她拿笔在笔记本上点了点,“你怎么保证每次送过去的货都能达到标准?我今天见着你了,知道你对货的要求高,但以后呢?如果量大了,如果货的品类多了,如果有些货不是你自己收的——品质谁来把控?”
这话问得挺刁。
老刘刚想替顾烈圆两句,顾烈已经开口了。
“我经手的货,每一批都打上标记。核桃装麻袋,麻袋上系红布条,松子系蓝的,榛子系黄的,红布条上头写‘顾’字。以后你们收购站收货,只要看见这个标记,不用验,品质出了问题,我全赔。”
孙岚被他这句“不用验”给镇住了。
她从小跟她爹混收购站,见过多少山货贩子,没一个敢说这种话的。
那些贩子恨不得在货里掺砂子,这人倒好,把责任全揽自己身上了。
但她还是不敢拍板,她爹交代过,谈生意不能当场答应,得留余地。
“顾大哥,你这方案我听着确实不错,但我今天是替我爸来的,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问问我爸。”
老刘精明了一辈子,一眼就看出了孙岚的顾虑是什么。
他指了指柜台上的电话:“电话在那儿,给你爹打个电话,跟他说说。我跟老孙认识多少年了,他那脾气我知道,这事他准赞成。”
孙岚看了一眼电话,又看了一眼顾烈。
顾烈朝她点了下头,那意思是“打你的”。
孙岚走到柜台后头,拿起话筒,拨了她爹收购站的号码。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老孙正坐电话边上等消息。
“爸,我到镇上了,见着刘叔叔了,还有个——”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顾烈,“还有个石头村的顾烈,他也是做山货的,他提了个方案,我给您说说。”
她把顾烈的方案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孙的声音大得孙岚不得不把话筒从耳朵边挪开半寸。
“这主意谁想的?太精了!咱以后省了多大的事!下乡的油钱、人工、损耗,全省了!”老孙在电话那头越说越兴奋,“而且他还敢打标记?这年头敢这么干的,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真有本事的。你刘叔叔信他?”
孙岚看了一眼老刘。
老刘在旁边接了一句:“老孙,我老刘拿信誉担保,这小伙子的货,你闭着眼收。”
老孙那边又沉默了一下,“品质——他怎么保证?标记归标记,真要是出了问题,他怎么赔?”
孙岚把话筒往顾烈那边递了递。
顾烈从孙岚手里把话筒拿过来。
“老孙,我是顾烈。”
“刚才的方案你闺女跟你说了,我不重复。你要问品质怎么保证,送过去你随便抽验,有一袋不合格,整批全退,运费算我的,货我拉回来,你们收别人的。”
“你跟我做一年,一年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你冒的风险就是一年的收购量,我冒的风险,是我顾烈这两个字,在太行山这一片,这两个字比什么合同都好使。你问你身边的老刘。”
老刘在旁边猛点头,点得老花镜都快掉了,嘴里直说“对,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老孙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慢了,也稳了:“小伙子,你这话听着硬,但我爱听。行,这事咱先试一年,具体怎么操作你跟我闺女商量,她今天全权代表我,回头你让她把详细方案带回来。
顾烈把电话挂断,转身对孙岚说:“你爹答应了。”
孙岚一直在旁边盯着他看。
从他拿电话的手,到他讲话时喉结一上一下的滚动,到他话里那股子说一不二的气势。
这人比她见过的所有县城男人加起来都硬。
心里,有股什么在蠢蠢欲动。
顾烈把电话放下,对她说:“回头我把石头村周边能收的品类,产量,分级的明细整理一份,托人带到县里给你爹。第一批货下月初送过去,你们先看看品质,满意了再定长期的事。”
孙岚赶紧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刷记了几笔。
但其实她一个字也没写对,心跳得乱七八糟的,笔尖划破了纸她都没注意。
两人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外头太阳正烈。
孙岚还在跟顾烈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比进供销社的时候亮多了。
她被这个男人的魄力震住了,又被他全程把控的气势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想多跟他待一会儿。
“顾大哥,这附近有没有吃饭的地方?我赶了一上午的路,有点饿了,你要是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
顾烈想了想,人家大老远从县城赶过来,请吃顿饭是应该的。
再说谈生意,饭桌上还能再说说后续的细节。
他点了下头:“行,前面有家面馆,臊子面做得不错。”
两人刚走了两步,前头大槐树底下一个人影站了起来。
“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