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哲从那棵大槐树底下站起来，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
孙岚也愣了，她刚才一门心思全在顾烈身上，根本没注意到槐树底下坐了个人。“小哲？你——你怎么来了这里？”
她看了看孙哲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他那身打扮，“你这样子，来相亲的？”
孙哲脸一红：“不是，我跟我同学来的，他老家在这儿。”他指了指顾烈，“顾大哥就是他——他哥。”
孙岚眨眨眼，顾烈是孙哲同学的哥？这下关系又绕了一层。
她脸上那点红还没褪干净，听孙哲这么一说，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孙哲看看顾烈，又看看孙岚，再想想这俩人刚才从供销社出来的那个氛围，心里头那股酸劲又上来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先是沈银，现在又是他表姐，全围着顾烈转。
“表姐，你来这儿干啥？我爸不是说你这段时间在县城忙着吗。”
“我替我爸来谈生意，收山货的。”孙岚拍拍黑皮包，“顾大哥手里有一批货，品质挺好的，我们刚谈完合作的事。”她转头对顾烈笑了笑，“是吧顾大哥。”
顾烈点了下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孙哲看着孙岚对顾烈笑的样子，心里头更堵了。他在省城的时候，他这个表姐可是出了名的难对付，谁都不放在眼里。
结果到了这破地方，在顾烈面前笑得跟朵花似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孙岚的出现，反而多了一条路。他想在顾烈面前说沈银的事，正愁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今天凑到一块儿的人越多，他越容易找到空子。
顾烈可没这么多耐心，听这两人在这里闲扯。
他只想赶紧吃完饭，回去找沈银，也不知道那小家伙睡醒后，没有看到他会不会发脾气。
“走吧，先去吃饭。”
顾烈抬脚往面馆的方向走，孙岚和孙哲互看了一眼，赶紧跟上。
面馆不大，四张桌子，板凳是条凳，坐上去吱嘎响。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围裙油得发亮，看见顾烈进来，从灶台后头探出头：“顾烈！老没见了！臊子面？”
“三碗，多放辣子。”顾烈往条凳上一坐，那板凳被他压得吱嘎一声。孙岚坐他对面，孙哲坐旁边。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红油浮在汤面上，臊子炒得焦香。
顾烈低头吃面，筷子使得飞快，一碗面下去半碗，抬头看见孙岚正拿筷子挑面，一根一根地挑，半天没往嘴里送。
“吃不惯？”
“不是不是——”孙岚赶紧摇头，“挺香的，我就是——不太能吃辣。”
顾烈把自己面前那碟醋推过去，“放点醋解辣。”
孙哲在旁边看着他俩，筷子在碗里搅，一口没吃。
他瞅了个空子，放下筷子，像是不经意似的开口：“表姐，你们收购站以后就跟顾大哥长期合作了？那挺好的，顾大哥是沈银的哥，沈银是我同学，以后咱们都是自己人。”
孙岚点点头，抿嘴笑了笑：“顾大哥做生意真有一套，我爹在电话里都夸他，回去我还得跟我爹好好说说，让他放心把货交给顾大哥。”
孙哲等的就是这句。
“顾大哥这人确实靠谱。”他把筷子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沈银在学校也老提他，说顾大哥对他好，从小到大什么都给他。就是，他有时候也挺愁的。”
顾烈抬头看了他一眼。
孙哲赶紧摆手，笑得很随意：“哎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沈银在学校吧，人缘太好了，尤其是季学长，对他特别照顾。我们系里都开玩笑说他们俩……算了算了不说了，吃面吃面。”
桌上气氛一下子变了。
孙岚感觉到不对，拿筷子戳着面碗，眼珠子在孙哲和顾烈之间转了一圈，没接话。
“学校里都怎么说？”顾烈放下筷子，声音里没什么波澜。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同学之间互相照应，沈银他一个人在外地念书，多几个朋友照应是好事。”孙哲把茶碗放下，笑得天衣无缝，“顾大哥你别多想。”
顾烈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孙哲后背全是汗，但他脸上纹丝不动。
“吃面。”顾烈重新拿起筷子，“面坨了。”
孙哲低下头，把脸埋在面碗里。
筷子挑着面往嘴里塞，嘴角压了又压才没翘起来。
种子种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它自己发芽。
季怀瑾就在村里，到时候都不用他再说什么，顾烈自己长着眼睛，自己会看。
孙岚在旁边把一切看在眼里，她是孙哲的表姐，从小看着这小子长大，他那点弯弯绕绕她心里门儿清。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吃面，吃完了拿手帕擦了擦嘴，换了个话题：“顾大哥，你手里除了山货，还有别的吗？我们收购站今年还收药材，黄芩柴胡什么的——”
两人顺着药材的事又聊了一会儿。
孙哲再没插嘴，他在旁边坐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时不时点点头，装得跟个认真听讲的学生似的。
面吃完了，顾烈结了账，三个人从面馆出来。
街上的集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孙岚要赶回县城的班车，走之前跟顾烈握了手，那手握得比正经谈生意的多留了一秒。
“顾大哥，下月初我跟我爹一块儿来，到时候咱们把合同签了，也算正式合作。”她从黑皮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上头写了电话号码，“这是收购站的电话，有事随时打。”
顾烈接过纸条揣兜里，点了下头。
孙岚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往车站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孙哲挥挥手：“小哲，放假了去我那里玩，你舅妈念叨你好几回了！”
孙哲也挥挥手，笑得乖顺。
等孙岚走远了，他转回身来，发现顾烈已经走出去一截了。
“顾大哥！等等我！”他小跑着追上去。
两人到了镇口槐树底下，摩托车还停在树荫里，后座上落了几片槐树叶子。
顾烈跨上车踩火，孙哲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顾大哥，我刚才在面馆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说。沈银和季学长真的没什么，季学长那人本来就对谁都好，不是专门对沈银那样的。”
顾烈踩着火，排气管突突响了两声。
他抬头看了孙哲一眼，那眼神跟刚才在面馆里一样，看不出深浅。
“上车。”
孙哲乖乖跨上后座，这回他手抓在车后头的铁架子上，没敢往前多伸一寸。
摩托车突突着往石头村的方向开。
风把路边的苞米地吹得哗啦啦响，孙哲坐在后座上，看着顾烈的后背，嘴角慢慢挑起来。
石屋里，许衍蹲在灶膛前头，拿根木棍往里捅柴火。
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子从灶膛里蹿出来，差点燎着他的眉毛。
他赶紧往后一缩，后脑勺撞在赵宏远的膝盖上。
“你他妈蹲这么近干啥！想给我当垫子？”赵宏远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拿着另一根柴火，比划了两下没往里塞，“你这柴塞得不对，太密了，火喘不过气来。”
“你懂个屁！”许衍回头瞪他一眼，拿木棍指着他鼻子，“我姥姥家烧过灶，柴要架空，架空了才能烧得旺。你这柴横着塞，挡风，一会儿就灭了，等你点着了天都黑了，咱们都饿死。”
“你烧过灶？你刚才把火点着差点烧了裤子，我看你是烧过炕，还他妈是猪圈的炕！”赵宏远把柴火往灶膛里一杵，许衍刚搭好的柴火架子被他杵塌了。
火苗子矮下去，灶膛里冒出一股黑烟，熏得两人同时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块儿流。
“你——你他妈瞎捅什么！我刚搭好的！”许衍一把推开赵宏远，弯腰去够掉进灶膛里头的柴火。
手还没伸进去，赵宏远又一棍子捅进来，“你让开！我来！”
“你来个屁！你连柴火都不会拿！你那手只适合拿手帕擦你那三层厚的脸皮！”
“你手好！你手好刚才差点把火烧自己脚面上！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现在已经成烤猪蹄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大，谁也没注意到一根烧着的木棍从灶膛口滑了出来。
那根棍子一头烧得通红，掉在灶口旁边那堆干柴上。
干柴是顾烈劈好码在墙角的，晒了半个月，干得一碰就碎。
火苗子沾上去就跟油泼上去一样，蹭地就蹿起来了。
许衍先闻到焦味，还以为是灶膛里烧糊了什么，扭头一看，整个人当场就傻了。
那堆柴火已经烧成了一片，火苗子蹿得比他人还高，正往房梁上舔。
灶房的顶棚是竹子搭的，上头铺着草席，草席上压着泥，可泥巴晒了半个月，干得全是裂缝。
“操——赵宏远！赵宏远！着火了！”许衍一把揪住还在往灶膛里捅柴的赵宏远，把他整个人拽得转了半圈。赵宏远回头一看，脸当场白了。
“快——快泼水！”赵宏远抄起灶台上那盆洗菜用的水，哗一下泼过去。
那盆水太少了，浇在火堆上跟吐了口唾沫似的，火苗子反而蹿得更高。
许衍从水缸里舀水泼上去，干柴烧得太快了，那些松木柴往外滋油，火势根本不是几盆水能压住的。
赵宏远脱了衬衫想去扑火，被许衍一把拽住，“你他妈疯了！那是布！沾了火你不成火人了！你当你是铁打的！”
火已经烧到墙角那堆备用的干草上了。
“快！快叫人！！”
灶房里的火已经烧穿了顶棚。
江瀚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扬到一半闻见焦味，放下斧头回头一看，灶房窗户里火苗子往外蹿。
他脸色一沉，斧头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两步朝灶房冲去。
冲到门口热浪扑面，他抬起胳膊挡住脸往里看了一眼。
灶房里已经站不住人了，柴堆烧成火山，火苗子顺着房梁往隔壁屋里窜。
“排长的屋！”
江瀚转而想起还在里屋的沈银，准备救火的脚转身冲向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