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瀚转身冲向里屋的瞬间,灶房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下来,横在走廊中间,火苗子蹿上房梁,堵住了去路。
他抬脚踹过去,房梁在脚下咔嚓断成两截,火星子溅了他一裤腿。
就这两秒的工夫,另一道身影从他身侧擦过,快得像支箭。
季怀瑾已经冲进去了。
等江瀚踹开断梁冲进屋的时候,看见季怀瑾已经把沈银从炕上捞起来了。
沈银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银头发垂下来荡在半空,脸上被烟熏得灰一道黑一道,嘴唇发白发干,跟刚从灰堆里扒出来的一样。
江瀚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头堵了块石头,硬邦邦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了。
季怀瑾抱着沈银冲出院门。
顾烈的摩托车正好刹在枣树底下,一只脚踩地,摩托车还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响。
顾烈抬头就看见季怀瑾从屋里冲出来,怀里抱着昏迷的沈银。
心瞬间提了起来。
当即顾不了那么多,直接把车往地上一扔,孙哲差点连人带书摔地上。
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伸手就要把沈银从季怀瑾怀里接过来。
季怀瑾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躲开了他的手。
顾烈没说话,僵了一秒,一把揽住沈银的腰,又把人给抢过来了。
季怀瑾手瞬间空了,心也跟着空了。
顾烈低头看沈银的脸,拇指抹掉他鼻子底下的灰,探了探鼻息。
还好,有气,只是让烟熏晕了。
他胸口那口气才松开,然后抬头朝院子里吼了一声:“江瀚!灭火!”
江瀚已经从屋里冲出来了,手里拎着个水桶。
他看了顾烈一眼,又看了季怀瑾一眼,啥也没说,拎着水桶就往灶房冲。
许衍和赵宏远从灶房里跑出来,俩人脸上全是黑灰,许衍眉毛燎了半截,赵宏远那头精心抹了头油的头发上全是碎草屑和烟灰。
许衍一出来就蹲地上咳嗽,咳得眼泪鼻涕一块儿流。
“操——差点让灶火给烧死了。”
赵宏远拿手帕擦了擦手,手帕也黑了。
许衍蹲地上接了一句:“都他妈赖你瞎捅柴火。”
赵宏远难得没怼回去,站那儿喘了半天,把黑手帕往兜里一揣,又转身进去拎水了。
季怀瑾站在原地停了片刻,他看了一眼枣树底下,顾烈正把沈银往地上放。
然后收回目光,也转身去帮忙灭火了。
但他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顾烈蹲下身把沈银搂进怀里。
季怀瑾背过身,重回灶房,弯腰去拎水。
满屋子都是烟和火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发酸,眼角也跟着涩得慌。
黑子叼着水桶从井边跑过来,四只爪子在泥地上刨得飞快,把水桶往江瀚脚边一放,又叼着空桶跑回井边。
来回跑了十几趟,舌头伸得老长,尾巴还一个劲地摇。
几人合力总算把最后一簇火苗浇灭了。
灶房烧得只剩框架,满地全是黑灰。
季怀瑾站在灶房门口,胳膊上蹭掉了一大块血肉,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滴在门槛上。
他自己没注意到,只是看着枣树底下那两个人。
顾烈还蹲在那儿,一只手托着沈银的后脑勺,一只手拿湿毛巾给他擦脸。
江瀚从灶房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一捆没烧完的柴火。
他的目光从季怀瑾胳膊上扫过去,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条皱巴巴的纱布扔过去。
“包上。”
季怀瑾接住纱布,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才觉着疼。
疼是疼,但心里头更疼的地方不在胳膊上。
他把纱布攥在手里,没动。
沈银靠在枣树底下慢慢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秒,最先看见的是黑子的大舌头正往他脸上舔。
湿乎乎的,带着狗嘴里的热乎气,然后对上了顾烈那张脸。
顾烈蹲在他面前,拿水瓢往毛巾上浇水,拧了一把正准备给他擦脸。
那张糙脸比平时绷得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见沈银睁眼,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毛巾悬在半空中。
沈银的大脑还处在半昏迷的迟钝状态。
但他记得两件事,醒来时没看到顾烈,刚才在浓烟里喘不上气,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两件事同时涌上来,他嘴巴一瘪,抬手推了顾烈一把。
“你走。”
推得没多大力气,但情绪是真的。
眼眶里那层水光越聚越厚,流不出来,都憋在里头。
他把手收回来,抹了一下脸。
黑灰全蹭手背上了,他低着头,看不见顾烈的表情。
就听顾烈稳着嗓子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起身走了。
沈银不可置信地抬头朝顾烈的背影看过去。
他以为那男人会像以前那样,不管他怎么推怎么踹,都死皮赖脸地蹲在那儿,把他往怀里一箍,说“你推我干啥,我又没惹你”。
以前每次他发脾气,顾烈都是这么干的,从来没走过。
今天他居然走了,真的走了。
顾烈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径直走向了被烧毁的灶房。
“我就知道……他果然不疼我了……”
沈银只觉得心口那块疼得更厉害了。
比被浓烟呛得肺疼还要难受,嗓子眼堵得发酸,眼睛也更热了。
季怀瑾踩着一地黑灰走过来,蹲下身,从兜里掏出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的去擦沈银脸上的灰。
沈银正陷入情绪当中,没注意到季怀瑾的动作,因此没有躲闪。
顾烈在灶房废墟前头停住脚步。
他没回头,但他站的位置刚好能从灶房那扇烧没了的窗户框里看到枣树底下,季怀瑾给沈银擦脸的动作。
他把烟头从嘴里摘下来,扔在地上。
一脚碾碎,那架势跟碾什么深仇大恨的东西似的,要是那烟头是个人,这会儿骨头都碎了。
江瀚站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枣树底下,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只有顾烈能听见。
“排长,抱歉,是我疏忽了。”
顾烈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一根烧焦的椽子,在手里颠了颠,掂量它还能不能用。
“灶房得重新搭。”
“把没烧完的料清出来,还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劈了当柴火。”
江瀚点了下头,转身去清理废墟。
许衍从灶房后头绕出来,怀里抱着个搪瓷盆。
脸烧得通红,一路咳嗽着走过来,把盆往顾烈脚边一放。
“顾大哥——对不起——都赖我和赵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