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哲在离沈银和季怀瑾不远不近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
他脸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看着许衍和赵宏远在水里闹,偶尔笑一声,笑得跟真的似的。
但他眼珠子一直在转,心里头那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季怀瑾喜欢沈银,喜欢得就差拿毛笔写在脸上。
顾烈嘴上说信沈银,可每次季怀瑾往沈银跟前一凑,顾烈那眼神就跟刀子似的。
这俩人之间夹着个季怀瑾,迟早得出事。
他不过是帮他们加点柴火,让火烧得快一点。
在面馆里他已经点了一把火,可光一句话不够。
顾烈那人得眼见为实,得让顾烈亲眼看见季怀瑾和沈银在一块儿的样子,看见那种说不清道不明,让他看了就想歪的样子。
水潭这地方是他昨天从村里一个老头嘴里套出来的。
老头说后山有个水潭,水清,村里年轻人夏天爱去泡。
他当时就把这地方记在心里了。
今天饭桌上他故意提起,算准了许衍那个没心眼的会第一个响应,算准了赵宏远会跟风,算准了季怀瑾会跟着沈银来,也算准了顾烈不会来,才能让季怀瑾和沈银在潭边自在相处。
他甚至算准了沈银今天会穿那件白背心,白背心沾了水就透,透出底下的肉色,从远处看,比脱光了还扎眼。
现在所有棋子都到位了。
孙哲开始琢磨下一步。
光让季怀瑾和沈银坐一块儿不够,得让他们有点什么动作。
这些动作得自然,自然到沈银和季怀瑾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远处的人看了会多想。
最好是让顾烈刚好在某个时刻走到某个位置,刚好看到某个画面。
那个画面不能太露骨,太露骨反而假,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的画面。
越说不出,越堵得慌,越堵得慌,裂缝越大。
季怀瑾没注意到孙哲的打量,侧头问沈银:“明天一早就走了,东西收拾好了吗?”
沈银拿脚丫子拍着水,水花溅得老高:“没啥好收拾的,就几件衣裳,两本书,来的时候一个包,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包。”
季怀瑾笑了一下:“那本《平凡的世界》看完了吗?”
“看了几页,看不进去,”沈银把脚从水里抬起来,脚趾头上挂着一滴水珠子,被落日光照得发亮,“孙少平太苦了,好不容易从双水村走出去,到城里还得扛石头挖煤,他那个命啊,跟黄连似的。”
“所以你觉得他应该留在双水村?”
沈银把手撑在石头上,仰头看天:“也不是,他走出去是对的,只是觉得他走出去以后太难了,你说他在矿上扛石头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双水村?想起他哥,他爸,他妈,他妹——”
“你想的是孙少平,还是你自己。”
沈银扭头看季怀瑾。
季怀瑾正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被落日的光映得发暖。
沈银把脸转回去:“我说小说呢,你别往我身上扯。”
季怀瑾没接话,两只脚在水里泡着,脚趾头轻轻动了一下,碰着了沈银的脚踝。
沈银把脚往旁边挪了挪,季怀瑾的脚也跟着往旁边挪了挪。
水底下那点动作,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孙哲看见了,他坐在侧面的石头上,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水面下头季怀瑾的脚挨着沈银的脚踝。
他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那边许衍和赵宏远已经闹够了,湿得跟个水猴子似的爬上岸,一人抢了条毛巾擦头发。
许衍回头冲沈银和季怀瑾喊:“你们不下来?”
赵宏远补充:“一会儿太阳落山了水凉!”
沈银正要说话,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低头看去,他踩的那块石头缝里突然窜出来一条蛇。
那条蛇就比筷子粗一点,几乎藏在阴影里,要不是沈银低头恰好看见,很难发现。
沈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脚底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打了个滑。
季怀瑾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拽进自己怀里。
但季怀瑾脚底下也是湿的,这么一拽,自己的身体也失去了平衡,两个人一起朝潭边的浅水区倒了下去。
孙哲的眼睛亮了起来,手几乎瞬间掐紧了自己的大腿。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的误差,在下一瞬骤然降临。
一道黑影踩着碎石滩上的石头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从季怀瑾怀里直接把沈银捞了出来,稳稳地放在干燥的石头上。
是江瀚。
孙哲的心往下一沉。
江瀚把沈银扶正,脱下自己身上衬衫罩在沈银身上。
沈银惊魂未定,大口喘气,脚还在发软,身子踉跄了一下,江瀚及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季怀瑾从水里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走到他跟前蹲下:“没事吧?”
沈银摇摇头,勉强站稳。
江瀚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站在那儿,光着膀子,身上全是劈柴留下的红印子和汗水。
看着沈银身上披着自己的衬衫,白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的肉色,他喉结动了一下,把脸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