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银腿抖了一下,脚趾一缩,把脚抽回去。
睁眼看见顾烈一脸坏笑,翻身坐起来,嘴撅得更高了。
顾烈把手里桃酥递过去,“给你买的。”
沈银看了看桃酥,又看了看顾烈。
眉毛耷拉下来,到底架不住诱惑,伸手把桃酥接过来。
抽出一块,咬一口,甜酥的芝麻香顿时溢满嘴,嘴角又往上翘了。
“吃慢点。”
顾烈揉揉他头发,看他一口接一口地吃得腮帮子鼓一块,心情也跟着好。
这时沈银注意到顾烈手里还夹着一双布鞋,嘴里嚼着桃酥含糊地问:“你买鞋了?”
顾烈随手把鞋往炕上一搁:“王玉芬给的,说是给你的。”
沈银的手停住了,桃酥举在半空中,没往嘴里送。
王玉芬,又是王玉芬。
他把鞋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千层底,黑布面,针脚又细又密,这鞋纳得用心,太用心了。
他把自己的脚伸进去比了比。
脚趾头才到鞋头三分之二的地方,后跟空出一大截,至少大四码。
沈银的脸色变了,把鞋往顾烈身上一扔:“拿走,我不要。”
顾烈被鞋砸在胸口上,愣了一瞬,回头看见沈银已经躺回去了,脸朝着墙,后脑勺对着他。
那后脑勺上每一根银头发丝都在往外冒火。
他走过去,把鞋捡起来放炕沿上,俯身去扳沈银的肩膀:“祖宗,又怎么了?”
沈银听见那个“又”字,蹭地坐起来了。
“又?什么叫又?!你说的好像我天天发脾气似的!我脾气很差吗?你那个王寡妇脾气好,会蒸馒头,会纳鞋子,还能给你生崽子,你找她去!找我干嘛!”
顾烈看他炸毛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笑什么笑!”沈银更气了,拳头往顾烈胸口砸,砸得咚咚响。
顾烈一把攥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往前一带,沈银整个人被他拽到跟前,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又深又烫。
“银银,你是不是吃醋了。”
沈银的脸腾地烧起来,偏偏还要嘴硬。
“我没有!谁吃醋了!我吃酱油了!你闻错了!”
顾烈也不拆穿他,松开他手腕,把那双布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上的尺码,又看了看沈银的脚。
“她说这鞋是给你纳的,但鞋底子印的是我的脚码。”
他把鞋随手往地上一撂。
“行了,我知道了。”
沈银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顾烈低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一口:“知道那女人想送的是我,也知道你为啥炸毛,不是在气鞋子大,是气有人给你男人纳鞋底子。”
沈银被他那句“你男人”弄得又羞又恼,脸烧得能煎鸡蛋,他伸手推顾烈,推在他胸口上,硬邦邦的跟推一堵墙似的。
“顾烈你不要脸!”
“要脸干嘛,要你就够了。”顾烈又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起床洗漱,粥在灶上,红枣那碗是你的,我上山抓只鸡,回来给你炖粉条子,多放辣。”
顾烈走后,沈银坐在炕沿上,手指头抠着炕席边,脸上还烧着,烧得耳朵根子都是烫的。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双布鞋。
越看越来气。
谁家送鞋送大四码?除非纳鞋底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他的脚。
昨天还说什么顾烈是男人不是圣人,顾烈有需求。
她什么意思?她想帮顾烈解决需求?她想当顾烈的女人?
沈银越想越气,越想越酸。
弯腰把那双布鞋捡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堆着一人高的柴火,江瀚光着膀子正在劈柴。
他已经劈了一早上了,脚边全是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沈银脚步停下了,他看着江瀚那露出脚趾头的黑布鞋,不知道都穿了多久了。
手里的鞋子原本打算直接去扔了的,手却鬼使神差地攥紧了。
木头柴刀一下下落下来,笃笃地响。
沈银想了想,走到江瀚跟前,把鞋往他怀里一塞:“这个给你。”
江瀚本能地接住,低头一看,是双全新的布鞋,他整个人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沈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脸扭到一边,“你那双解放鞋都张嘴了,穿这双,劈柴的时候脚底板舒服点。”
江瀚这才醒过神来,眼里那股火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多谢。”
“谢什么谢,一双破鞋,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
“不扔。”
江瀚把鞋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看,眼里的火快要烧成烟了。
沈银转身就走,临走之际,扔下一句,“不要让顾烈知道了。”
江瀚立刻明白了。
“我谁也不告诉。”
沈银嘴角往上一翘,没再说话,回屋洗漱去了。
江瀚站在那儿,看着沈银走回屋里,屋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才单膝跪下来,把鞋放在地上,脱了那双张嘴的解放鞋,粗大的手指头捏着布鞋往脚上套。
穿好了,他站起来,左脚动了动,鞋底软,但扎实,裹在脚上跟裹了一层皮似的,贴合得刚刚好。
江瀚那双冷硬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他拎着斧头往柴堆上劈去,心好像随着那些木头一起一下下被劈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烈真的抓了只野鸡回来。
铁锅炖在临时灶上,野鸡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骨头就脱。
土豆炖得起沙,粉条子吸饱了汤汁变得透明,辣子放得足足的,红油浮在汤面上,香味飘了半个院子。
黑子在灶旁边蹲着,眼珠子盯着锅里的肉,舌头伸在外面哈哈喘气,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顾烈拿出个鸡腿分给它,黑子吃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许衍第一个凑过去,深吸一口气,差点把口水滴锅里:“顾大哥你这手艺——你是不是除了杀人什么都会?”
顾烈拿勺子敲他手背:“洗手去。”
赵宏远自己拿碗盛了满满一碗,吃得呼噜呼噜的,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许衍洗了手回来一看肉少了一半,急了,拿筷子跟赵宏远抢最后一块鸡腿。
孙哲挨着许衍坐,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像是随口提起:“这天儿热得跟蒸笼似的,我听村里人说后山有个水潭,水清得能看见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但眼睛余光一直瞟着沈银。
许衍这没心眼的立马接话,鸡腿也不抢了:“有!昨天江瀚哥说的,后山有个水潭!这鬼天气泡里头得老舒坦了!我这几天身上都快长痱子了!”
他把胳膊伸出来给大家看,胳膊肘内侧一片红点点。
孙哲笑了笑,笑得很随意:“那今晚走之前去泡泡?也算是给这趟石头村之行画个句号,来了一趟山里,连水都没玩过,回去同学问起来多亏。”
赵宏远难得没抬杠,嘴里塞着鸡肉含糊不清地说:“去呗,我这一身少爷肉快被热熟了,再不去泡泡我真得疯了。”
许衍立马看沈银,眼睛亮晶晶的:“阿银你去不去?你病刚好,泡泡水说不定还舒服点!”
沈银还没来得及说话,季怀瑾先开口了,“银银病刚好,别下水,在潭边坐着就行,泡泡脚可以,下水不行。”
沈银看了季怀瑾一眼,没说话。
顾烈正端着碗喝汤,听见季怀瑾的话,他把碗放下,看了沈银一眼:“想去就去,在水浅的地方泡着,别往深处走。”
沈银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我又不是小孩了,知道深浅。”
顾烈没再说什么。
但他看了季怀瑾一眼,那意思是——我让他去的,你有意见?
季怀瑾低头夹菜,没跟他对视。
许衍已经开始兴奋地计划了,筷子在碗上敲得当当响:“下午先收拾东西,等黄昏了就立刻去,泡到太阳下山再回来!晚上吃顿好的,明天一早就走!完美!”
他又转头问顾烈,“顾大哥你去不去?”
顾烈头也没抬,扒着碗里的饭:“你们去,我把这面墙垒完。”
孙哲在旁边插了一句:“顾大哥不去啊?那阿银会不会——”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眼睛看看沈银又看看季怀瑾,好像只是随口关心。
沈银放下筷子:“我又不是没腿,自己去就行。”
顾烈看了孙哲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孙哲被他看得后背一凉,低下头继续吃饭。
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一根粉条搅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季怀瑾放下碗,声音很稳:“既然都想去,那就定傍晚,许衍你别光顾着兴奋,下午把东西收拾好,赵宏远你看着点许衍,别让他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他转头看沈银,眼神软了几分,“银银你下午睡一觉,养养精神,病刚好,别累着。”
沈银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日头挂在西山梁上,天边烧成一片红。
院子里几个人收拾好了。
许衍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趿拉着从沈银那儿借来的塑料拖鞋,兴奋得跟要去逛庙会似的。
沈银从屋里出来,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背心,下面是条到膝盖的大裤衩,光脚趿拉着塑料拖鞋,走到枣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顾烈。
顾烈正蹲在灶房前头垒那面墙,手上拿着瓦刀,往砖上抹泥,抹得又快又匀。
沈银看他的时候他没回头,但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说了句:“早点回来,天黑了水凉。”
沈银嗯了一声。
孙哲是最后一个从屋里出来的,从顾烈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往顾烈后背上瞟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又接着往前走。
五个人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后山走,走了不到二里地,前头水声哗哗地响,拐过一片松林,水潭就到了。
水潭不大,也就半亩地,三面环山,一面是碎石滩,潭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最深的地方也就到大人的胸口,边上浅的地方才没到小腿肚子。
许衍头一个冲过去,鞋一蹬就往水里跳,扑通一声,水花溅了赵宏远一脸。
赵宏远骂了句“你他妈属蛤蟆的”,把毛巾往石头上一摔,脱了衬衫也下去了。
俩人刚进水就开始互泼,许衍撩水撩得跟狗刨似的,赵宏远一掌拍在水面上,溅起来的水花把许衍砸得睁不开眼。
“你他妈偷袭!”许衍捂着眼睛嗷嗷叫。
“这叫战术!兵不厌诈懂不懂!”赵宏远趁他看不见,又泼了一把。
季怀瑾站在潭边,没下水,他把鞋脱了,卷起裤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脚泡在水里,他胳膊上还有伤,不能沾水。
沈银也坐在他旁边那块石头上,没下水,就挽起裤腿把脚伸进水里泡着。
水面浮着一层落日的碎光,被他们俩的脚搅得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