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天还黑着。
顾烈睁开眼,沈银一条腿搭在他腰上,胳膊搂着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跟只树袋熊似的。
他躺了半分钟,手抬起来,把沈银的腿从自己腰上慢慢往下挪。
动作轻得像拆地雷,挪一寸停一下,沈银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脸埋进枕头里接着睡。
顾烈下了炕,光脚站地上,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银露出来的肩膀。
又从裤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搁在沈银枕头边,手指头在沈银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沈银在梦里头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嘴撅了撅。
顾烈嘴角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偏屋的窗户缝里,孙哲趴在炕上,脸贴着窗框,从顾烈穿背心开始,他就醒了。
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从顾烈给沈银盖被子,到搁糖,到刮鼻子,全看进去了。
看到最后,手掌抠窗框上,指甲差点抠裂。
顾烈没察觉隔壁屋里有人在盯着,穿好衣裳,迈步出屋。
江瀚已经站在那儿了,肩上扛着今天要用的木料。
两人眼神碰了一下,江瀚把肩上的木料往上颠了颠。
顾烈点了下头,江瀚也点了下头。
顾烈跨上摩托车,一脚踩下去,排气管突突突响起来,黑烟喷了一地。
江瀚在后头推了一把,摩托车蹿出去了。
黑子从地上爬起来,跟着摩托车跑了几步,耳朵往后贴着,尾巴直摇,顾烈回头喊了声:“在家陪他!”
黑子夹着尾巴跑回屋门口,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巴巴看着摩托车越来越远。
到了山脚,踩了刹车,摩托车一歪,一只脚撑着地,踹开石屋的门,里头许衍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嘴巴张着,口水淌了半个枕头。
顾烈走过去,一把掀了被子。
“起来。”
许衍被凉气激得嗷了一声,眼睛还没睁开就伸手去捞被子。
顾烈把被子往地上一扔,拽着他后脖领子把他从炕上拎起来。
许衍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嘴里嘟囔着“再睡五分钟再睡五分钟!!”
顾烈把他往门外一扔。
许衍踉跄了两步,光脚踩在石头地上,凉得直蹦,他揉着眼睛跨上摩托车后座,手抓着后座铁架子,屁股刚挨上坐垫,摩托车就蹿出去了。
许衍在后头嗷嗷叫:“顾大哥!顾大哥你慢点!我屁股快颠成两半了!不对已经两半了——快颠成四半了!”
顾烈没理他,油门拧得更大了。
风灌进背心里,吹得鼓起来,后腰上那道疤又露出来了。
许衍看见那道疤,嘴闭上了。
他想起来沈银说过顾烈当过兵,看这道疤,是真打过仗的人。
镇上火车站就一间屋,售票窗口是个小铁窗。
窗口外面排了四五个人,售票员是个胖大姐,烫着卷头发,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轮到顾烈的时候,他把钱从兜里掏出来,全是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皱巴巴地摞在一起。
胖大姐数了半天,数完了抬头看他一眼:“五张卧铺?卧铺可贵,硬座便宜一半。”
“卧铺,五张。”
胖大姐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从他脸上扫到他的解放鞋上,又扫回来。
开始撕票,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这山里的也这么舍得花钱。”
许衍在旁边站着,看着顾烈数钱的手。
那手黑乎乎的,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松脂,指头粗得跟棒槌似的,数那些毛票的时候却一张一张捻得仔细。
许衍突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
两人从车站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街上集还没散,卖菜的卖鸡蛋的卖箩筐的,地上摆了一溜。
供销社门口摆着汽水摊,红红绿绿的汽水瓶在日头底下晃眼,瓶身上全是水珠子。
许衍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他没敢跟顾烈说,兜里忘记带钱了。
顾烈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毛钱,递给摊主。
摊主拿瓶起子撬开瓶盖,汽水嗤的一声冒了白气,递过来。
顾烈接过来,递给许衍。
许衍接过去喝了一口,凉气从嗓子眼直蹿到肚子里,舒坦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又喝了一口,看顾烈跨上摩托车,把车踩着了。
“顾大哥,你给阿银买东西眼睛都不眨,给自己买瓶汽水舍不得。”
顾烈拧了拧油门:“老子不渴。”
许衍看着他的后背,嘴里那口汽水突然就不甜了,咽下去,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大早上,王玉芬在家里听到摩托车声音就爬起来了。
对着家里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半个钟头,换了好几件衣服。
最后穿了件碎花的的确良短袖,领口开得比平时大一点,露出锁骨底下一片白肉,头发用茶花油抹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她从炕头柜子里拿出那双鞋,千层底,黑布面,纳了好俩月了。
鞋底针脚密实得跟蚂蚁排队似的,一层一层摞得板板正正,看着就舒服。
穿在脚上,更是舒坦。
她摸着鞋面,心里的甜味都涌出来,眉梢眼角藏都藏不住。
等会把这鞋送给顾烈……他会喜欢吗?
王玉芬想到这,脸上突然一阵烫。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来,王玉芬赶紧整了整衣领,把碎头发往耳后抿了抿,从家里走过去,扬了扬手。
顾烈踩了刹车,一只脚撑着地,摩托车没熄火。
许衍在后座上被惯性甩得往前一扑,鼻子撞在顾烈后背上,嗷了一声,捂着鼻子眼泪都出来了。
王玉芬把鞋从篮子里掏出来,脸上堆着笑:“顾烈兄弟,给……”
“什么东西。”
顾烈没有伸手接。
王玉芬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也凝住了。
“……鞋,我纳的。”她声音低了下去。
顾烈看了一眼,显然对那鞋没兴趣,踩上摩托车准备要走。
王玉芬急了,往前半步,把鞋硬塞到顾烈手里,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这是给银娃子的,鞋子出脚软,穿得舒服。”
顾烈收回手,把鞋接过去。
王玉芬顿时笑开了花,眼里都要放出光来,用袖子抹了抹耳后头发,又整了整衣领。
“……麻烦顾烈兄弟拿给他。”
“多少钱。”
王玉芬赶紧摆手:“不要钱不要钱,我送银娃子的——”
顾烈从兜里掏出钱,抽出两张票子塞进她篮子里,那两张票子面额不小,够买三四双布鞋的。
“他不会白拿人东西。”
油门一拧,摩托车蹿出去了。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王玉芬咳嗽了两声。
她站在槐树底下,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摩托车后头的灰。
脸上的笑早就没了,红一阵白一阵,风把她抹了茶花油的头发吹散了,几根碎头发黏在嘴角上,她也没伸手去拨。
许衍在后座上回头看,王玉芬站在槐树底下,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个碎花的小点。
他转回头,看顾烈的后脑勺,嘀咕了一句:“这人还挺好,给阿银纳鞋子。”
顾烈没回话,油门拧得更大了。
摩托车在山路上突突着,风吹得路边的苞米地哗啦啦响。
太阳照进屋里的时候,沈银才睡醒,他习惯性地往旁边摸……空的。
枕头是凉的,顾烈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嘴撅得能挂油瓶。
又走了,昨天说好了今天陪他的,早上起来人又没了。
卖山货,砍木头,垒灶房——
他是不是跟木头过日子得了!跟木头睡觉得了!跟木头生一窝小木头得了!
心里头咕嘟咕嘟冒着酸泡,一个比一个大。
扭头看见枕头边上搁了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是红蓝条纹的,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上头那只白兔子咧着嘴冲他笑。
心里咕嘟咕嘟的酸泡突然就不冒了,剥开糖纸塞嘴里,奶味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眯了眯眼。
嘴角翘起来,又赶紧抿下去,不能笑,笑了就太没出息了。
屋外头传来摩托声。
沈银立马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眼装睡。
嘴里的糖还在腮帮子里鼓起一块,他赶紧用舌头把糖推到一边。
顾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油纸包的桃酥,还夹着那双布鞋。
他看见沈银还在睡,脚步放轻了。
走过来把桃酥搁在枕头边上,芝麻香从油纸缝里钻出来,直往沈银鼻子里钻。
沈银闻见桃酥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赶紧把眼睛闭得更紧,但眼皮子抖了两下,没逃过顾烈的眼睛。
顾烈往炕沿上一坐,低头看见沈银的脚丫子在被子外头轻轻动了一下,嘴角挑起来。
直接弯腰俯身凑过去咬住了他的脚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