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瑾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夹了块肉塞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
他在心里头骂自己没出息,看了这么多次了,每次看到沈银从顾烈屋里出来那个样子,心还是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
孙哲也看了他一眼,然后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把里头的酒一口闷了。
唯独许衍和赵宏远啥也没看出来,俩人正为了最后一块脆皮抢得不可开交。
许衍拿筷子夹住一头,赵宏远拿筷子夹住另一头,俩人在烤架前面较劲,筷子碰筷子咔咔响。
“你他妈撒手!这块是我先夹到的!我盯了它五分钟了!你讲不讲先来后到!”
“你先夹到的?你眼珠子夹的吧!我先下的筷子!我筷子尖比你早到零点一秒!你那眼睛是出气的?”
“赵宏远你是不是人!你吃了多少块了你自己说!我就吃了四块!四块!你吃了六块!你把那六块吐出来!”
“吐出来你吃?你吃我就吐!”
“你吐!你吐啊!你不吐你是我孙子!”
顾烈把沈银领到烤架前头,给他单独端了个搪瓷盘。
盘子里全是五花肉,切得薄薄的,烤得焦焦的,上头撒了一层辣椒面。
沈银一看就知道,这是顾烈专门给他留的。
沈银鼻子一酸,操,又想哭了。
今天这是咋了,泪腺跟开了闸似的,全赖顾烈,全赖这个王八蛋。
他低头夹了块肉塞嘴里,用力嚼,把那股酸劲嚼碎了咽下去。
“好吃不?”顾烈在旁边问,声音里头带着得意。
“凑合,”沈银嘴里塞着肉,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含糊糊地说,“不如你上次烤的那只野兔。”
“上次那只野兔你也是这么说的,吃完了舔盘子的是谁?黑子都没你舔得干净。”
“你——你他妈别在吃饭的时候揭我短!”沈银脸红了,拿筷子去敲顾烈的手,被顾烈躲过去了。
季怀瑾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走到沈银跟前,“银银,明天就走了,这趟石头村——我不后悔来。”
沈银抬起头看他,火光在季怀瑾脸上跳,那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怀瑾——”沈银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回去以后你还是我学长。”
季怀瑾笑了笑,那笑里头有苦味,但他忍住了。
“好,还是学长,回去给你补课,古代文学史,差一名掉奖学金,你可得给我争气,”季怀瑾把搪瓷缸子里的白开水一口闷了,烫得他舌头疼,但他没皱眉头。
沈银还没来得及回话,顾烈从旁边递过来一盘子新烤的肉,直接搁在沈银手里,“趁热吃,凉了油凝住,腻。”
这话是对沈银说的,但他的身体刚好挡在沈银和季怀瑾之间。
不偏不倚,正好把季怀瑾看沈银的视线堵了个严严实实。
野猪肉烤得嗞嗞冒油,油滴子砸在炭火上,溅起火星子带着焦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八仙桌上啃剩的骨头堆得跟小山似的,搪瓷缸子东倒西歪。
孙哲又站起来了。
他今晚站起来好几回,回回都冲着顾烈。
搪瓷缸子端起来手直哆嗦,酒洒了一半,舌头在嘴里打结,眼珠子糊了一层酒气,黏糊糊地扒在顾烈身上。
“顾、顾大哥——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
顾烈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半截烟,眼皮都没抬。
孙哲端着缸子摇摇晃晃走过来,脚底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顺势就往顾烈身上扑,手直接往顾烈胸口上按。
顾烈连屁股都没挪,胳膊一抬,手肘顶在孙哲胸口,把他架在半空中,“站好。”
孙哲没站好,他借着酒劲又往前拱了一步,手指头扒着顾烈肩膀,脸凑过去,酒气喷了顾烈一脸。
“顾大哥——你听我说——”
顾烈侧身一让。
孙哲整个人扑在条凳上,搪瓷缸子哐当砸在石板地上,酒泼了一地。
他趴在那儿,挣扎了半天没爬起来,嘴里还在嘟囔:“顾大哥——”
“孙哲,”顾烈站起来,把烟从嘴里摘下来,“你喝多了,别在老子这里耍酒疯。”
孙哲趴在地上,突然笑出声,那笑声又尖又碎,跟夜猫子叫春似的,听得人鸡皮疙瘩直冒。
许衍的酒都被吓醒了,一脸懵地看着孙哲。
沈银也盯着孙哲,心里隐隐知道孙哲为什么突然这样。
孙哲撑着地慢慢爬了起来,扶着桌子站稳。
那层平日里斯斯文文的皮终于彻底撕下来了,露出底下那张因为酒精和嫉妒扭曲的脸。
“我没喝多!”他抬手指向沈银,“你——你他妈凭什么?不就一张脸?不就一头白毛?你有什么?顾烈——顾烈你知不知道,他在学校跟季怀瑾天天黏一块儿,图书馆坐到半夜,食堂吃饭挨着坐,全系谁不知道他俩——”
许衍一听这话,当即就不乐意,蹭地站起来。“孙哲你他妈放屁!”
赵宏远一把攥住他胳膊把他拽回来。
季怀瑾把筷子搁下,站起来。“我跟沈银什么关系,用不着跟你解释。”
孙哲脖子一梗,红着眼睛跟季怀瑾对视。“季怀瑾你特么就是个懦夫!喜欢沈银不敢承认,只能跟人暧昧,就你这德行,比顾烈差远了!”
顾烈听不下去了,站了起来,一把揪起孙哲衣领,把他拎到一边。
“孙哲!再让老子听到你那狗叫,立马儿让你再趴一回!”
孙哲不可置信的看着听到那些话,还在维护沈银的男人,酒劲儿上头,他不管不顾地开口骂道,“顾烈——你是不是贱!?”
满院子人全静了。
孙哲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顾烈胸口上。
“我骂他怎么了?我说的哪句是假的?他跟季怀瑾在学校天天黏一块儿,我在帮你认清他,你他妈还护着他?”
顾烈没动,站在那儿,把沈银完完整整挡在身后。
孙哲看着他这副样子,彻底疯了,他抓着自己衣领子,声音拔得又高又尖。
“顾烈你看看你!你是顾烈!你是打过仗杀过人的顾烈!为什偏偏就在沈银面前跟条狗一样!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啊?他跟别的男人在图书馆坐到半夜,你在这儿给他垒灶房!他跟季怀瑾眉来眼去,你他妈还给他暖被窝!”
他猛喘一口气,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往外凸。
“你这种男人——你这种男人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你非吊死在他一棵树上?你图他什么?图他长得白?图他头发白?图他会念几本破书?我告诉你顾烈,你他妈就是贱!贱到骨头里了!为了个白眼狼把自己糟践成这样——”
“啪——”
一个巴掌干脆利落地砸在孙哲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