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烈看了马瘸子一眼,他本来没想要钱,今天来,就是想把这摊子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别让他辛苦蹚出来的渠道烂在手里。
但马瘸子既然开了这个口,他也不会推。
他需要钱,去省城从头开始,每一分钱都得攥在手里。
“行,不过丑话说前头——这条线你要是做砸了,老子的招牌砸在你手里,回头老子找你算账。”
“放心!我马瘸子做买卖,一个字,信!”马瘸子笑了,褶子都快裂到耳朵根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铺子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数出一千块,递到顾烈手里。
“顾烈,这顿饭你可得赏脸——”
“饭不吃了,还有事,”顾烈把钱揣进兜里,站起来跨上摩托车,江瀚也跨上后座。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马瘸子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烟杆,看着摩托车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为了个娃儿,连财路都不要了,顾烈啊顾烈,只希望你那个银娃子,知道你为他舍了多大的本钱。”
摩托车在石屋门口停下,沈银不在的院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黑子趴在屋门口,看见顾烈回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没站起来。
它也难受,每次沈银走,黑子都要蔫好几天。
顾烈下车,直接走到枣树底下,站住了。
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这个点儿太阳正毒,但树底下凉快。
他看了枣树一会儿,然后去院墙根底下抄起一把铁锹,走回来,对准枣树根旁边一块长着青苔的石板,一锹插下去。
石板被撬起来,底下是湿土,还有几条被铁锹铲断的蚯蚓在土里扭。
江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一直没问排长要干什么,但他看见顾烈铁锹下去第一铲的时候,心里头大概就猜到了。
铁锹越挖越深,土从黄褐色变成深褐色,再变成湿漉漉的黑土,堆在旁边堆成个小山包。
挖了快两尺深的时候,铁锹头碰到了硬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顾烈把铁锹扔到一边,蹲下去拿手扒土。
手指头扒开最后一层湿土,露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也就两块砖头摞起来那么宽,面上锈迹斑斑,挂着泥,锁头早锈死了。
顾烈把铁盒子从土坑里抱出来,搁在枣树底下,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然后他拿起旁边一块石头,对准锁头砸了一下,锁头应声断开,掉在地上,他掀开铁盒盖子。
七根金条整齐地码在盒子里,上头盖着一层红绸布,布早褪了色,成了灰粉色。
金条成色十足,在晌午的太阳底下发出沉甸甸的暗金色光芒。
江瀚那张常年跟铁板一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脱口而出:“金条?!”
顾烈蹲在地上,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压手,沉甸甸的,一根就是老秤十两。
他把金条放回盒子里,然后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
江瀚跟他去省城,就是跟他上了一艘船,船上的底细得交代清楚。
“太行山顾家,听过没有。”
江瀚摇头,他在南疆当兵多年,对太行山的家族旧事不熟。
“没听过正常,早败了,”顾烈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嘴里,蹲在枣树底下,划了根火柴点着,“我爷爷那辈,顾家在太行山这一片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山里最好的林场姓顾,镇上最大的粮行也姓顾,后来打仗,家产散的散,被抢的抢,只剩下一处老宅和一点压箱底的东西,到了我爹那辈,赶上改天换地,老宅给分了,地也没了,我爹一辈子窝囊,酗酒把身子喝垮了,死的时候炕底下就剩这个铁盒子。”
他弹了下烟灰,看着那七根金条。
“他临死前跟我说,这是顾家仅存的家底,除非天塌了,别动它。”
江瀚沉默了,他看着那七根金条,再看了看蹲在地上叼着烟的顾烈。
“排长,你是为了沈银?”
顾烈没有否认,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抬头看江瀚。
“在我这儿,他比这金条值钱。”
江瀚不说话了,心头像被人拿铁锤砸了一下。
他虽然对沈银有好感,但那点好感他藏得很深,藏在排长后头,藏在军礼后头,藏在劈柴挑水的活计后头。
可今天站在这里,看着排长把祖宗留下的最后家底刨出来,眼都不眨地拍在去省城的路费上,他才知道自己那点好感在排长面前算个屁。
排长对沈银,那是把命搁在砧板上,把骨头敲碎了当柴烧。
他江瀚对沈银那点心思,拿不上台面,说不出口,连在心里想想都觉得不配。
顾烈也没指望他回应,他把金条一根一根从铁盒子里拿出来,拿那块褪了色的红绸布包好,四四方方地扎紧,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挎包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明天出发,去省城。”
“是!”
1992年的省城,正在经历第一轮野蛮扩张。
绿皮火车穿过城郊结合部的时候,车窗外头就变了样。
农田没了,土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工地。
广场上的大喇叭放着《渴望》的主题曲,毛阿敏的声音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飘了半条街。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在省城的主干道上,许衍把脑袋伸出车窗外,深吸了一口带着汽油味的空气,然后扯开嗓子嚎了一声:“我们回来了——!!”
全车人都扭头看他。
赵宏远嫌丢人,一把把他拽回来,但自己也没忍住,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操,这几天在山里待得我都快忘了汽水啥味了,一会儿下车先买一瓶,冰镇的,谁也别跟我抢,”赵宏远松了松领口,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你请客!”许衍立马接上。
“凭啥我请?”
“凭你家有钱!赵大少爷不请客谁请客!”
“我家有钱又不是你的钱,你要不要脸?”
“脸能当汽水喝吗?不能!所以不要了!”
俩人又开始了,但这次沈银没笑。
沈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到现在还不到一天,他已经想那个给他系绳子的男人了,想他那双糙手,想他那口荤话,想他胸口那股汗味混着烟草味的味道。
他知道沈银不开心。
“银银,”季怀瑾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语气轻快,“既然回来了,我有个提议——咱们办个迎新聚会,就咱们几个朋友,自己办,地点我去借,中文系那个活动室空着也是空着,我去跟辅导员说一声,吃的喝的我准备,就当庆祝咱们这次采青的顺利。”
许衍立马蹦起来:“好啊好啊!季学长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要吃酱肘子!还有汽水!冰镇的!”
赵宏远一把把他按回座位上:“你能不能别一提吃的就蹦,这是在公交车上,不是在炕上。”
“炕上也不能蹦,顾大哥会骂人,他那一声吼我现在耳朵还嗡嗡的,”许衍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是停不下来,“季学长,说真的,这事就靠你了!我负责吃,赵宏远负责付钱,阿银负责——阿银负责坐着就行,反正他在石头村也是坐着,顾大哥连洗脸水都端到炕边。”
沈银踹了他一脚:“你他妈闭嘴。”
季怀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目光重新落回沈银脸上:“银银,你觉得怎么样?不用你动手,你来就好。”
沈银知道季怀瑾在想什么。
季怀瑾是想让他打起精神来,他领这个情,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来安排,我负责吃。”
季怀瑾眼睛亮了一下,沈银终于笑了。
“我不去了。”
许衍正兴奋着,被孙哲这一句话浇了盆冷水,愣住了:“啊?为啥?”
孙哲的声音平淡到有些僵硬:“想休息,这趟出去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