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衍的脸色变了。
他憋了一路了,在山里他看在沈银的面子上没发作,在火车上他看在人多眼杂的份上没发作。
但现在回来了,回到他的地盘了,孙哲还这副阴阳怪气的死样子。
“孙哲,你是累了,还是心里不痛快?你要是不痛快,就直说,别在这儿摆出一副谁欠你二百块钱的死人脸?”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孙哲把脸从窗外转回来,看着许衍,又看了看沈银。
“没什么不痛快的,累了就是累了,你们玩你们的。”
许衍还想说什么,沈银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行了,不想去就不去,腿长在他身上,你还能绑他去?”
孙哲的脸色变了一变。
许衍看了看沈银,又看了看孙哲,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
季怀瑾轻咳了一声,打破尴尬:“那就这么定了,银银,后天晚上七点,中文系活动室,你什么都不用带,人来了就行,许衍,酱肘子管够。”
“季学长你是我亲学长!”许衍立马把孙哲的事抛到脑后。
“汽水也管够,”季怀瑾笑着补了一句。
赵宏远在旁边凉飕飕地接了一句:“然后让你爸月底来学校给你收尸,汽水喝多了烂牙。”
“赵宏远你他妈能不能别在我高兴的时候泼冷水!”
“我这叫理性消费,你懂个屁。”
沈银靠在车窗上,听着许衍和赵宏远又开始吵,嘴角翘了一下。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吵吵闹闹的,谁跟谁都能杠两句。
不是太行山那间石屋。
操,又想那个王八蛋了。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往南开,硬座车厢里挤得跟罐头似的。
顾烈靠在车厢连接处,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
黑子就藏在他大衣里头,狼嘴被他拿布条扎上了,只留两个鼻孔出气。
黑子不舒服,在他怀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顾烈低头拿下巴颏压住它脑袋,压低声音骂了句:“憋着,让人发现了咱俩都滚蛋。”
江瀚站他旁边,用后背挡着车厢那头的列车员,他个高肩宽,往那儿一杵跟堵墙似的。
列车员是个瘦高个,戴红袖箍,胳膊底下夹着本票夹子,一路查票查过来,查到顾烈跟前,拿眼扫了他一下:“票。”
顾烈从兜里掏出两张票递过去,列车员看了看票,又看了看他鼓鼓囊囊的军大衣:“大衣里头什么东西?鼓成那样。”
顾烈没动,黑子在他大衣里又拱了一下。
列车员眉头皱起来,伸手就要去掀大衣:“打开看看,客运规定,活物不能上车——”
顾烈抬手挡了一下,动作不大,但列车员的手被挡在半空中,愣是没落下去。
他抬头看顾烈,顾烈比他高一个头,目光直愣愣地看着他。
列车员缩回手,脸色有点难看。
“军犬,”顾烈从兜里掏出退伍证,啪地拍在列车员胸口上,“执行过任务的,怎么,你要查?”
列车员把退伍证翻开看了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军犬也得——也得有笼子——”
“不用笼子,”顾烈把退伍证揣回兜里,“比人听话。”
列车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绕过他们去查下一节车厢了。
江瀚看着列车员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排长,我没想到你居然会用这个。”
“有什么办法。”顾烈低头把黑子嘴上的布条松了松,让它喘口气:“要是这黑子真被撵下车了,他不得跟我拼命?”
江瀚笑着摇了摇头。
黑子听见他提沈银,立刻从大衣领口探出半个脑袋,舌头伸在外面哈哈喘气,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旁边座位上一个大妈吓得往旁边一缩,顾烈伸手把黑子脑袋摁回去:“缩回去,吓着人了。”
黑子委屈地呜了一声,缩回大衣里,尾巴在他大衣底下扫来扫去。
省城火车站出站口,人潮涌出来,挤成一锅粥。
顾烈和江瀚从出站口走出来,黑子跟在顾烈脚边,耳朵竖得笔直,一双黄眼珠子警惕地扫着周围。
省城的天灰蒙蒙的,跟石头村不是一个天。
空气里有股汽油味混着煤烟味,街上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公交车晃晃悠悠开过去,屁股后头喷出一股黑烟。
江瀚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眉头皱起来:“排长,咱往哪儿走。”
顾烈没答话,他站在出站口,叼了根烟点着,吸了一口,眼睛眯起来扫了一圈。
他十一年前来过省城,那时候刚退伍,从南疆坐火车回来路过这儿,在火车站蹲了一宿,第二天便回了石头村。
那时候他觉得省城跟他没关系,这辈子都不会再来,现在他来了。
为了那个小崽子来的。
“先找落脚的地儿,”他把烟灰弹掉,“越便宜越好。”
俩人沿着火车站往外走了好几条街,省城正在扩建,火车站周边是城乡结合部,一边是四五层的水泥楼,一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墙上刷着白灰标语,有些地方墙皮都掉了。
拐进一条小巷子,热闹没了,巷子窄,两人并排走都得侧身。
巷子尽头是一排棚屋,说是棚屋,其实就是拿砖头和石棉瓦搭起来的矮房子,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是塑料布蒙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蹲在棚屋门口洗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租房,”顾烈站她跟前。
老太太抬起头,从下往上打量着顾烈,在看见他脚边蹲着的黑子,老太太往后缩了一下。
“那是什么?狼还是狗?”她指着黑子。
“狗。”
“这么大个儿——什么狗能长这么大?你可别蒙我,”老太太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后退了半步,躲到门槛后头,“我跟你说,我这屋子小,经不住大牲口折腾。”
黑子蹲在那儿,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歪着脑袋看老太太,黄眼珠子眨了眨。
它那模样说不上凶,但就是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发毛。
“多少钱。”
老太太又看了看黑子,犹豫了一下:“一个月八块。”
顾烈点下头,老太太见他这么干脆,立刻补了一句:“带狗加两块,十块,这狗这么大,万一咬了人——”
顾烈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十块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是真钱,脸色好看了些,她从屋里拿出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日期,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用铅笔有的用圆珠笔。
“叫啥?”
顾烈拿过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字写得大,笔画硬,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顾——烈——行,你住那间,”她指了指最靠臭水沟的那间棚屋。
棚屋里头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两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拿砖头垫着的桌子,一把折叠椅,墙角的墙皮鼓了泡,一碰就掉渣。
江瀚把行李往地上一搁,环顾了一圈:“排长,这地方——比石头村还差。”
“够了,”顾烈把军大衣脱下来叠好搁在床上,“咱不是来享福的。”
黑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在墙角趴下了,鼻子在地上嗅了嗅,打了个喷嚏,显然也不太满意这个新窝。
江瀚去院子里打了桶水回来,井是公用的,在巷子口,压水井,压半天才出水,水是浑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顾烈站在窗前,透过塑料布看着外头。
棚屋区密密麻麻的,一间接一间,住的都是外地来省城讨生活的人。
那些人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接着干。
他们是这个城市最底下的那层土,但也是这座城市长得最快的根。
顾烈看着那些棚屋里进进出出的人,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那盘棋已经开始了。
“江瀚。”
“在。”
“你知道省城现在什么最缺。”
江瀚想了想:“钱。”
“废话,”顾烈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嘴里,“啥都缺,缺水泥,缺钢筋,缺砖,缺木料,省城到处在盖楼,工地一个接一个开,盖楼要什么?要建材。”
江瀚明白了。
“但建材的渠道都捏在国营厂和那些有门路的人手里,咱直接往里冲,等于送死,”顾烈划了根火柴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得先摸清楚,谁在卖,谁在买,规矩是什么,空子在哪儿。”
他吐出一口烟:“你在部队学过侦查。”
“学过。”
“那就出去侦查,三天,把省城的地皮踩热,工地,厂子,批发市场,运输站,记清楚,一个字别漏。”
江瀚站起来,一个字没说,推门出去了。
顾烈蹲下来,拍了拍黑子的脑袋:“黑子,老子去逛逛,你守着。”
黑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尾巴在地上重重扫了一下,趴在床底下不吭声了。
顾烈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把那七根金条拿出来,红绸布包着,沉甸甸的。
他想了想,把金条塞进床底下一个松动的砖缝里,拿脚把砖踩实了。
然后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