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烈在省城逛了一整天。
他不坐公交车,全凭两条腿走,从城郊结合部走到市中心,从工地走到建材市场,从批发市场走到火车站货运站。
那双眼睛没闲着,一路走一路看,看人流往哪儿走,看货车往哪儿开,看哪儿的工地在动,看哪儿的房子在拆。
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他的脚步没停过。
下午他去了省城东边的一片工地。
那儿正在盖一栋六层的商场,脚手架上全是工人,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响。
他站在工地门口往里看,门卫是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看他站得久了,过来撵人。
顾烈递了根烟,老头接了,两个人蹲在门口抽了会儿烟,顾烈问他这工地的材料是谁供的,老头说是个南方来的老板,姓周,手里攥着好几个工地的供货合同。
顾烈问这周老板在哪儿能找到,老头说在城北的建材街上有个门面,但人家一般不跟生人打交道。
天黑透的时候他回到棚屋,江瀚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门口拿块石头磨刀,那把军刀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刀刃磨得雪亮。
“排长。”
“进来说。”
俩人进屋,把门关上,黑子从床底下钻出来,蹲在顾烈脚边。
江瀚先开口:“城东三个工地,城北两个,城南一个新开的,五个工地的供货都被一个人攥着,姓周,叫周胖子,城北建材街上有门面,手底下有七八辆卡车,他供的水泥是大华水泥厂的货,钢筋是从省物资局拿的批文,这人背景硬,跟物资局的人有亲戚关系,别人插不进去。”
顾烈点了下头,没吭声,等他说完。
“除了周胖子,还有两个小供货商,一个姓钱,专供木料,从东北林场拿货,一个姓吴,供砖瓦石灰,在城南有个窑厂,姓钱的资金周转不过来,欠了一屁股债,姓吴的窑厂前段时间出了事故,烧伤了两个工人,现在正在跟家属扯皮。”
江瀚说完,看着顾烈。
顾烈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
“你觉得咱该从哪儿下手。”
江瀚想了想:“姓钱的,资金链断了,最好撬。”
“错了,”顾烈把烟灰弹在地上,“姓钱的没钱,咱也没货,撬过来你供他啥?供空气?”
江瀚不说话了。
“咱要做,不是做供货,”顾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供货要批文,要渠道,要关系,咱现在啥都没有,咱做倒短——倒短懂不懂。”
江瀚摇头。
“工地要建材,建材在厂里,厂里到工地,中间要运输,要仓储,要对接,这中间每一环都有人卡着,咱不是去跟他们抢供货,咱是帮他们供货,谁有货,咱帮他运,谁缺货,咱帮他找,咱赚的是差价和运费。”
江瀚眼睛亮了。
“但倒短需要本钱,”顾烈把烟叼回嘴里,“运货要车,仓储要地方,打点要钱,金条得变现。”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明天先去城北建材街,找姓周的,不是跟他抢生意,是让他知道省城多了个能干活的人,然后去物资局门口蹲着,看谁在进出,摸清批文的路子,金条的事我另外想办法。”
江瀚站起来:“明白。”
顾烈走到窗户前头,透过塑料布看着外头,月光照在臭水沟上,水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这条路不好走,但走通了,咱就不是在石头村收山货的泥腿子了,”他转过身看着江瀚,“老子答应过银银,要让他在省城抬起头做人。”
江瀚看着他,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排长,你想干的事,没有干不成的。”
“少拍马屁,”顾烈把烟头踩灭,“睡觉,明天还有仗要打。”
同一天,省城师范大学。
沈银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晚自习的铃刚打过,楼道里闹哄哄的,一个同班的男生从楼梯上跑下来,差点撞上他:“沈银!辅导员让你去趟系里,教导主任找你。”
沈银愣了一下:“找我干嘛?”
那男生摇头:“不知道,就说让你去一趟,话挺急的。”
沈银心里头犯嘀咕,开学才几天,教导主任找他能有什么事。
他上学期期末成绩还行,各科都在八十分以上,没挂科没迟到没早退。
想了想,想不出什么毛病,就转身往系办公楼走。
中文系的办公楼是栋老楼,红砖墙,木头窗框,走廊里铺着磨得发亮的水泥地。
教导主任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办公桌上堆着的文件和一只搪瓷缸子。
沈银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他手停在半空中,没敲下去。
“老周,沈银这事你真要办?”说话的是另一个声音,应该是系里的辅导员。
“校规上写得清清楚楚,师范生,为人师表,跟校外男子同居,这叫什么?这叫伤风败俗,”老周手指头又敲了两下桌面,“人家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不处理,怎么跟学生交代?”
辅导员声音里带着点犹豫:“但这举报信——匿名信,连署名都没有,万一里头有水分——”
“有没有水分,把人叫过来一问就知道了,”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叶沫子粘在嘴角上,他拿手背一抹,“你先出去吧,我自己问他。”
辅导员没再说什么。
沈银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刚走到门口。
门开了,辅导员从里头出来。
看见沈银,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走了。
“沈银,进来。”
沈银走进去,办公室里一股茶叶味混着旧书报的霉味,墙皮上有水渍印子,日光灯管嗡嗡响。
老周靠在椅背上,从眼镜片上头看着沈银,桌上摊着一封信,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知道叫你来什么事吗。”
沈银摇头。
老周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拿手指头戳着信纸:“有人举报你,暑假期间与校外男子同居,该男子系社会闲散人员,身份不明,且有暴力倾向,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有水分,怀疑与某位任课教师关系不正当,沈银,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银脸白了。
老周见他不出声,当他默认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沈同学啊,你们这些从山里考出来的,不容易,学校知道你们条件苦,所以才设奖学金,帮你们完成学业,可你不能拿着学校的钱,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啊。”
他在沈银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老家什么样,学校管不着,但在省城,在师范,你得守规矩,师范是培养老师的地方,老师是什么?为人师表,可你做的这些行为——让同学怎么看你?让老师怎么看你?”
沈银盯着桌面,没说话,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子。
老周以为说动他了,语气放缓和了些:“你们那个地方,出来一个大学生不容易,你爸妈要是知道了,脸上能挂得住?”
“我爸妈早死了。”
老周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接上了,语气里没有半分停顿:“那就更不应该了,供你上学的人,指望你出人头地,你倒好,跟人搞这些——这些不三不四的关系,你对得起谁?”
“你骂谁不三不四。”
沈银猛的抬起头。
老周没想到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银眼睛里烧着火:“你信这封匿名信,不代表他就是不三不四。”
老周缓过神来,被他这种态度激怒了,脸板起来:“沈同学,你现在的态度,更证明是事实。”
他转回身,重新坐到办公桌后头,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奖学金是发给品学兼优的学生,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校规校纪,在学生中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学校决定,取消你本学期的奖学金资格。”
沈银没让他说出口,打断他:“取消就取消,钱我不要了。”
“但你必须要为你刚才说的话道歉。”
老周直接被气笑了,他干教导主任这么多年,头一回碰上有学生敢让他道歉,还是个从乡下来的,没背景没后台的穷学生。
“沈银,你可要搞清楚,”老周把钢笔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前倾,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盯着沈银,“取消奖学金,已经是学校给你留了情面,你要是这个态度,那可就不是奖学金的事了,师范生的学籍管理规定里头写得明明白白——道德品质败坏,情节严重者,予以开除学籍处分,你觉得你这事,够不够得上?”
开除。
这两个字像盆冰水,从沈银头顶浇下来,他不能被开除,要是被开除了,顾烈这些年砸锅卖铁供他读书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他咬着后槽牙,把到嘴边的所有话全咽了回去。
“对不起,”沈银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老周的脸色这才好些,在表格上签了字,推到沈银面前:“回去吧,回去写份检讨,下周一交到系里,态度端正了,这个事就算过了,你要是态度不端正——你自己看着办。”
沈银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委屈和愤怒就一起蹿上来,他靠着墙站了片刻,眼睛红红的。
不能在这里哭,让人看见,明天又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