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衍在宿舍里等他,一进门他就从上铺蹦下来:“怎么样了?老周找你干啥?”
沈银没说话,把鞋蹬了往床上一躺,看着床板。
许衍急了,拿手指头戳他胳膊:“你说话呀!到底咋了?那老秃驴是不是为难你了?”
沈银把胳膊搭在眼睛上,声音闷闷的:“有人给学校写了匿名信,举报我暑假跟校外男子同居,伤风败俗,还说我上学期期末考试有水分,跟任课老师关系不正当。”
许衍听了第一句就站起来了,听到最后一句脸涨得通红:“操他妈的谁干的!是不是孙哲!他妈的在石头村就阴阳怪气的——老子找他去!”
他转身就往外冲,被沈银一把拽住胳膊。
“没有证据,别去。”
许衍被拽住了,站着喘粗气。
“奖学金呢?”
“没了。”
“全没了?”
“全没了。”
许衍骂了句脏话,蹲下来,两只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知道那笔奖学金对沈银意味着什么。
沈银没有爹妈,没有来钱的路子,那笔奖学金是他的生活费,是他的书本费,是他在这座城市活下去的底气,全没了。
他蹲在地上想了半天,站起来往外走:“我去找季学长,他认识教务处的——”
“别去,”沈银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许衍站在门口,看着沈银,心里头更酸了,沈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在石头村的时候,顾烈把他捧在手心里当祖宗供着。
到了省城,被人拿一封破信就这么糟践,要是顾烈知道了——
操!顾大哥要知道了,这学校的天花板都得被他掀了。
“阿银,”许衍声音放低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银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想了想,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居然已经平静下来了:“许衍,你知道哪里能找兼职吗。”
许衍愣住:“你——你该不会打算去打工吧?”
“不然呢,”沈银把枕头拍了拍,垫在腰后头,靠上去,“奖学金没了,我总得吃饭。”
“可是——”许衍想说你这小身板能干什么活,想说你这双手连碗都没洗过,想说你那顾烈知道了得多心疼。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其实这才是他最初认识的沈银,只不过是石头村的那一个月,让他看到了被顾烈宠坏的沈银。
“行,”许衍点点头,“我帮你找,明天带你去。”
沈银冲他笑了一下,眼里也有光。
许衍站起来:“你先歇着,我去食堂,再不去啥菜都没了,给你带份回来?”
“嗯。”
许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银坐在床上,低着头,银头发从耳侧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许衍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银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没关系的。
他对自己说。
沈银,再委屈再难过都能忍过去。
虽然这样安慰自己,但当右手伸进枕下,摸到了从家里带出来的顾烈那件衣服后,眼泪就没忍住,顺着眼缝流下来。
“王八蛋……我好想你!”
“咚咚——”
宿舍门被敲响。
沈银赶紧抬头,把眼泪擦干,走过去打开了宿舍门。
季怀瑾站在门口。
他一眼就看见沈银红肿的眼眶,眉头皱起来:“银银,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银别开脸,往后退了半步,让他进来:“没事,你怎么来了。”
季怀瑾没坐下,站在沈银跟前,低头看着他:“我听说周主任把你叫去办公室了,什么事?”
沈银坐到床沿上,低下头:“没事,就是一点小事。”
季怀瑾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刚哭过,眼睫毛还是湿的,眼角红得像擦破了皮。
心里头像被人拧了一把,沈银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笑的,从来没见过沈银这个样子。
“银银,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我知道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说出来总比憋着好。”
沈银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季怀瑾对他好,他知道,季怀瑾是个好人,他也知道。
但他就是说不出口,那封信里写的那些脏水,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季怀瑾。
倒不是不信任,只是觉得这事太难堪了。
“季学长,真的没事——”
话还没有说完。
宿舍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许衍端着一个搪瓷饭盆冲进来,嘴里嚷嚷着:“阿银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土豆烧牛肉!最后一份!我差点跟大三那个胖子打起来——”
他看见季怀瑾,声音戛然而止,直接脱口而出:“季学长,你也知道阿银被举报的事了?”
季怀瑾侧头看许衍:“什么被举报。”
许衍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看了看沈银,又看了看季怀瑾,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沈银闭上眼,叹了口气。
季怀瑾转向沈银:“被举报?”
沈银不说话,许衍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把搪瓷饭盆往桌上一搁,抓了抓头发,索性说了:“有人给学校写了匿名信,举报阿银暑假——反正就是说了些难听的,奖学金给取消了。”
季怀瑾的脸色沉下来,他站起来。
“是孙哲写的。”
沈银抬头看他:“没有证据。”
“除了他还能是谁,在石头村他就盯着你,盯着顾烈,回来以后他连迎新聚会都不来,躲着所有人,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转身要走,沈银站起来拦住他:“怀瑾!没有证据——你现在去找他,他能承认吗?他只会反咬一口,说咱诬陷他,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更难收场。”
季怀瑾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看着沈银。
“就算真是他写的,学校已经给了处分了,你现在去找他,能让处分撤回去吗?”沈银的声音低下来,“算了,我不想再闹了。”
季怀瑾叹了口气走回来,站在沈银面前,声音放软了:“银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你当我是你朋友吗。”
沈银被这话堵住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我就是觉得这事太难堪了。”
季怀瑾看着他低下的头,心里那点火一下子灭了,只剩下心疼:“这事你不用管了,匿名信的事,我去查,学校那边,我认识教务处的老师,处分能不能减轻我去问问。”
“怀瑾——”
“你让我做点什么,”季怀瑾打断他,“你就当我——你就当我想帮朋友一个忙,行不行。”
沈银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季怀瑾笑了:“银银,好好吃饭,别让这破事影响你。”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
许衍把搪瓷饭盆端到沈银面前:“快吃,土豆烧牛肉,再不吃凉了。”
沈银接过饭盆,低头扒饭,吃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尝出味。
许衍在旁边看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在沈银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阿银,没事,有我在呢。”
沈银抬头看他,嘴里塞着牛肉,腮帮子鼓了一块,他的眼睛弯起来,笑着冲许衍点头。
许衍也笑了,松了口气。
沈银不再多想了,土豆烧牛肉在嘴里,咬下去,香香的。
省城,棚屋。
顾烈蹲在床沿上,面前摊着那七根金条。
江瀚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夜风,黑子趴在地上抬了抬脑袋,又趴回去了。
江瀚把一个布袋子搁在桌上,布袋子里头是几个馒头和两包咸菜。
“排长,吃饭。”
顾烈没动,他盯着金条,手指头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没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