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宿舍里只有沈银一个人。
许衍去上课了,另一个室友家在省城,周末才回来。
沈银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他接下来一个月要干的事。
饺子馆,周一到周日,下午五点到八点,月薪三十。
家教……
算下来一个月能挣五十多块,去掉吃饭,去掉书本费,还能剩点,够活。
他把纸折好夹进课本里,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顾烈那件衣服,衣服上的烟草味和汗味已经淡了很多,他把衣服贴着脸,深深吸了一口。
什么都没说,把衣服叠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这时宿舍门突然开了,撞在墙上哐当一声。
许衍冲进来,脸上红光满面,嘴里大喘气,显然是一路从楼下跑上来的。
“阿银!阿银你猜我找到什么了!”
沈银被他吓一跳:“你找到啥了?捡钱了?”
“比捡钱还好!”许衍一屁股坐到他床沿上,眼睛里全是兴奋,“我找到一个日薪十块的活儿!”
沈银愣了一下:“十块?一天?”
“对!一天十块!而且不是搬砖不是端盘子!”许衍激动得差点从床沿上蹦起来,抓着沈银的肩膀来回晃,“有个叫清心茶楼的,他们在招茶艺师!日薪十块!干得好还有抽水!我帮你问过了,他们说你这样的正合适!长得白净,手指头细长,泡起茶来好看!那个老板就喜欢找大学生当茶艺师,说是有文化,能跟客人聊天!”
沈银的眉头皱起来。
十块一天,一个月就是三百块,省城现在的平均工资也就一百出头,一个端盘子的月薪才三四十,茶艺师,三百块——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不正常。
“什么茶楼给茶艺师开十块钱一天?”沈银看着许衍,眼睛里头是警觉,“饺子馆端盘子累死累活才三十一个月,茶艺师干啥活能值这个价?光泡茶?糊弄谁呢。”
许衍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抓了抓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语气变得更热络了:“你想多了!那茶楼是正经地方,城南那边的老字号,去的都是文化人,喝茶聊天谈生意,茶艺师要求高,得会泡好几种茶,还得懂茶叶知识,你以为随便谁都能干?再说了,是我一个叔叔帮我找的路子,他认识茶楼的经理,内部推荐的,一般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沈银还是有点犹豫。
但许衍提到他叔叔——许衍家里是省城本地的,他爸在教育局上班,确实有些门路。
许衍平时大大咧咧,但从来没骗过他。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许衍拿手拍胸脯,砰砰响,“明天我带你去报到!你自己看!要是你觉得不对劲,咱扭头就走!我许衍头一个不答应!行不行?”
沈银想了想,一天十块确实太多了,他现在缺的就是钱。
而且万一真不是正经地方,他站起来就走。
“行,明天去看看。”
“好嘞!”许衍一拍大腿,笑得咧到耳朵根,“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明天下午没课,咱们一早就去!对了——说好了,不许反悔啊!”
沈银点了点头。
顾烈照着周正清给的地址找到城郊那处废弃仓库。
仓库在一片荒地上,说是仓库,其实就是一排红砖平房,铁皮顶锈得发红。
门口长满了野草,半人高的蒿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风吹得沙沙响。
顾烈站在门口看了看,铁门上挂着把老式挂锁,锁头锈得发红,不知道多少年没开过了。
他弯腰捡起块石头,对准锁头砸了两下,锁头掉在地上,砸在门槛上咣当一声。
他推开门。
一股霉味混着老鼠屎味扑出来,那味道又酸又臭,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好几年没人管。
黑子跟在他脚边,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拿爪子扒拉鼻子。
顾烈站在仓库中间,抬头看,屋顶的铁皮破了好几个洞。
这个破地方,就是他省城的第一块地皮。
没水没电,屋顶漏雨,墙角有老鼠。
但租金便宜,地方够大,能堆货,更重要的是——位置好。
离城东工地不到三里地,离建材街也不远,卡车从这儿开到工地,不消半个钟头。
他把烟叼嘴里,开始在心里头画图纸。
这儿放货,那儿停车,墙角那间小屋收拾出来当办公室,屋顶得补,墙得刷,电线得拉,水井得打。
活儿不少,但都不是大问题,在石头村垒墙劈柴这些年,这点活儿他一个人就能干。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转过身。
仓库门口站着三个男人。
为首的叼着烟,穿皮夹克,袖口露出一截青龙纹身。
“你就是新来的?”皮夹克把烟从嘴里吐出来,上下打量着顾烈,“听说你想跑运输?”
顾烈没说话,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黑子从仓库角落里慢慢走出来,黄眼珠子盯着门口的三个人,狼嘴微微张开,露出牙床上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皮夹克的动作僵了一瞬,拎钢管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钢管碰到地上,叮当一声。
“我跑不跑运输,跟你有关系?”
皮夹克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看黑子,又看了看顾烈,权衡了两秒。
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关系,就是——这片是老子的地盘,新来的得懂规矩——”
“你管这破仓库叫地盘?”顾烈往前走了一步,黑子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狼爪子在地上磨出一道细响。
皮夹克往后退了一步,他后头那两个又退了半步,钢管都快握不住了。
“行——行,你狠,”皮夹克把烟往地上一摔,拿脚踩灭,“走。”
三个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皮夹克回头看了一眼,想撂句狠话,嘴张了一半,看见黑子那双黄眼珠子还盯着他,把到嘴边的狠话咽回去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烈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蹲下来,拍了拍黑子的脑袋:“干得不错。”
黑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哼,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顾烈站起来,掏出根烟叼嘴里。
他重新打量着这间破仓库……
老子的第一块地皮,就从这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