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沈银换好衣服把柜子门关上,转身的时候,许衍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
“操,”许衍嘴里叼着牙刷,牙膏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眼珠子上下扫了一遍沈银,“阿银你这打扮——系草,绝对是系草!咱中文系那帮女生看了得疯。”
沈银没理他。
走到门后头挂着的那面破镜子前头,镜子边缘的水银掉了好几块,照人跟打了补丁似的。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又压,帽子是黑色的,帽檐压到眉毛底下,把一头银发遮得严严实实。
压完了又侧过脸看了看耳朵后头,确认没有漏出来。
许衍从铺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牙刷还叼在嘴里:“你至于吗?你去茶馆又不是去相亲,人家喝茶,你泡茶,谁盯着你头发看?”
“第一天上工,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不正经。”沈银把帽子又往下拽了一下,拽得帽檐都快压到鼻梁了,才满意地转过身来。
城南老街离学校不算远,坐了两站公交车下来,往前走几步就拐进那条青石板路了。
沈银站在巷子口,愣了一瞬,这里跟饺子馆那条街完全两个世界。
如果说饺子馆是普通人的日常地界,这里就是小资产阶级的消遣场合。
路边停了两三辆看着就价格不菲的车,店门前头挂了红灯笼,玻璃上贴了几张茶花图。
许衍凑过来,嘿嘿笑:“怎么样?我说是正经地方吧。”
沈银没说话,抬手掀开门帘进去了。
清心茶楼的门脸不大,但走进去才发现一楼大堂比外头看着大得多。
七八张红木茶桌,桌与桌之间用屏风隔着,屏风上画的是山水,笔墨很淡,一看就不是印刷品。
沈银正打量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先看见许衍,笑着招呼:“小许来了?这位就是你同学吧。”
目光转到沈银身上,看到沈银的脸后,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哎哟,好俊的小伙子。”他走近两步,朝沈银伸出手,“我叫方强,是这里的经理,欢迎。”
沈银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沈银。”
方经理笑着招呼他们坐下,亲手泡了一壶铁观音。
他洗杯的手势行云流水,不像在干活,倒像在摆弄什么艺术品。
沈银看着他洗杯、投茶、注水,手指头稳稳当当,一丝不乱。
心里的戒备松了些,这人不是那种粗俗的老板,至少是真懂茶的。
方经理把盖碗推到他面前:“来,尝尝,这是今年的秋茶,安溪的铁观音,外面喝不到这个品级。”
沈银捧起盖碗抿了一口,舌尖一阵清香,说不出来什么具体的味,只是觉得舒坦。
方经理边泡边问,哪里人,哪个系的,以前喝过什么茶。
沈银说自己太行山那边来的,中文系的,没喝过什么好茶。
“那以后天天能喝。”方经理笑了,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进品茗杯,手势很轻,“在茶楼干活,茶水管够。”
许衍在旁边坐不住,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搁。
他看着方经理和沈银一问一答,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方经理,你这里是不是还要考试?”
方经理笑着摆手:“不用考试,我们这儿不兴那一套,但有试用期,三天,三天能上手就留下,上不了手——”
许衍急了,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把茶杯碰倒:“上不了手咋样?”
“上不了手就再多学两天。”方经理看沈银一眼,目光在他手指头上停了一瞬,“我看小沈这双手,天生是泡茶的料,手指头细长,捏盖碗的姿势不用教就好看。”
这话是夸,但沈银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像在夸一件东西,不像在夸一个人。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方经理表情满意,笑着起身:“就这样了,我先让小周过来带一下。”
小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对襟布衫,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他把沈银领到后堂,从洗茶开始教。
沈银聪明,上手快,看了几遍就能自己泡了。
小周在旁边看着,夸他聪明又肯学。
许衍不方便继续呆在那里,临走的时候回头叮嘱沈银:“阿银你别紧张,等你下班了,我来接你。”
沈银点头,专心跟着小周学。
中午过后茶楼开始上客。
沈银在后堂备茶,小周前头招呼着,柜台上的电话铃声响了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