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银把刚泡好的茶壶搁在茶盘上,“泡好了。”
“你送上去,雅间在最里头那间,上楼右拐走到头,我这边走不开。”小周说完就去前头招呼别的客人了。
沈银端着茶盘上楼。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端茶上楼,茶盘是木头的,沉甸甸的,茶壶搁在上头微微晃。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眼睛盯着茶杯,怕晃出来一滴。
这壶碧螺春要是洒了,半天的工钱都不够赔的。
楼梯拐角处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沈银低着头看茶盘没注意,对方走得也急,两个人在拐角撞了个满怀。
茶盘撞在对方胸口上,茶杯翻倒,茶水泼了那人一身。
碧螺春的茶汤是浅绿色的,泼在深灰中山装上晕成一片深色的水渍,茶叶沫子粘在对方衣领上。
沈银慌忙抬头,对上了一双锐利的眼睛。
那双眼的主人看上去三十多岁,长身而立,个子很高。
五官极为清朗,却因为眼神太冷,给人一种逼人的压迫感。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污迹,没说什么,只抬手摘了眼镜,用手帕擦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沈银手忙脚乱地拿袖子去擦,袖子蹭在对方胸口上,把那片茶渍越擦越大。
那块湿掉的布从铜钱大的一块变成巴掌大的一片,茶汤渗进了布料纹路里。
那人抬手挡了一下,目光从沈银头发划过,把眼镜重新戴上。
“没事,衣服擦擦就好,你——是新来的?”
“是的,今天刚来上班,真不好意思,您的衣服——”
“一件衣裳,不值什么。”那人弯腰把地上的茶杯捡起来放回茶盘里,手指头碰到沈银的手背,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
“沈银。”
“姓沈?”沈衔山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头亮了一下。
他把手帕叠好揣回兜里,唇角略微挑了一下,“巧了,我也姓沈。”
沈银没听清,怔了一怔。
沈衔山没再多说,示意他先上楼。
沈银如负释重,端着茶盘继续往上走。
沈衔山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手指头慢慢摸了摸自己手背上被沈银碰过的地方。
突然轻笑了一声。
挺有趣的一个孩子。
沈衔山继续往楼下走,刚好碰上方经理。
方经理一看到他,立刻笑着迎上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沈科长,今天就走吗?不多留一会儿?”
“不了,还有一个会议要赶。”沈衔山整了整衣领,那片茶渍已经渗进中山装的布料里,湿了一大块。
方经理眼睛尖,一眼就注意到了:“沈科长,这是——”
他指了指那片湿掉的地方,眉头皱起来,“刚才那新来的伙计撞着您了?这孩子——我回头教训他。”
“不碍事,一件衣服而已。”沈衔山不在意地笑笑,摆了摆手。
方经理还是有些担心,脸上赔着笑:“沈科长您别见怪,那孩子今天头一天来,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就是年轻,毛手毛脚的。”
沈衔山没接这个话茬。
方经理知道沈衔山的脾气,这人嘴上说不碍事,心里怎么想谁也猜不透。
别看只是个物资局的科长,沈家在省城这潭水里的深浅,不是一般人能摸到底的。
沈衔山他哥当年是省计划委员会的,几个叔伯散在各厅各局,虽说都不是什么大官,但凑在一块儿就是张网。
沈衔山自己从省物资局调过来,三十出头就管着全省建材批文的审批,这位置多少人盯着,他坐了三年,纹丝不动。
沈衔山抬手拍了拍方经理的肩:“真没事。”
话锋一转,随口问了句,“你新招的那个伙计——叫什么?”
“沈——沈银——怎么了?”
“没事。”
沈衔山唇角微勾,没再多说。
拎起公文包:“我走了,明天再来。”
方经理把他一路送到门口。
沈衔山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那伙计,机灵是机灵,做事——还要再练练。”
方经理忙点头应诺,心里猜测着沈衔山这话的意思。
到底是嫌沈银毛手毛脚,还是另眼相看?
没再多琢磨,笑着把沈衔山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