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衍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之前也隐隐觉得不对劲。
那天季怀瑾找到他,跟他说茶楼的事,他当时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季怀瑾那副真诚的样子,把那个不对劲给盖过去了。
现在赵宏远这么直白地问出来,那块被他忽略的不对劲又浮上来了,堵在他嗓子眼里。
“我——我也不知道,”许衍挠了挠头,声音发虚,“他说是不想让阿银觉得欠他——”
“欠人情和欠钱,哪个更难还?”赵宏远把Game Boy纸袋搁在桌上,难得正经地板起脸。
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正经起来反而有种让人不敢打断的分量,“奖学金是他该得的,恢复奖学金叫公道,介绍工作叫恩惠,季怀瑾读中文系的,这两个词的区别他不会不懂。”
许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心里头那团模模糊糊的不对劲,被赵宏远这几句话点得越来越清晰了。
季怀瑾帮他出主意、让他当中间人,说“银银自尊心强”——所有这些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凑在一块儿忽然就变了味。
像一碗端上桌的汤,闻着香,喝到嘴里才觉出咸。
浴室门开了。
沈银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拿毛巾擦着。
赵宏远看见他,下意识站直了。
沈银对他点了下头:“回来了。”
“嗯,”赵宏远清了清嗓子。
他转身从桌上那些大包小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沈银面前,“给你的。”
沈银接过纸袋,愣住了。
他打开纸袋,里头是一个白色的小方块,崭新的,塑料膜还没撕。
“这是——”
赵宏远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去了一趟浙江,顺手买的,不算什么好东西,就当——就当赔你家厨房。”
许衍凑过来,往纸袋里一瞅,惊叫出声:“小灵通!赵宏远你他妈下血本了!”
沈银眉头微皱:“小灵通是什么?”
许衍一把从纸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玩意儿,翻来覆去地给沈银看,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无线电话!不用电话线的!你在宿舍就能接!走到哪儿都能接!全省城就邮电局门口有卖的,一台两千多!赵宏远你爸是不是中彩票了?不对——你爸本来就开煤矿的,操,万恶的资本家!”
沈银听到“两千多”的时候手就缩回去了。
两千多,他在饺子馆端一个月的盘子才三十块,茶楼干一个月也才三百。
两千多够他在省城活一年。
“太贵了,我不能要。”
赵宏远把许衍手里的小灵通拿过来,塞进沈银手里。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拿着,”他又补了一句,也不看沈银,“你不是——你不是家里有个谁吗,有了这个,他打你电话方便,不用去传达室排队了。”
沈银低头看着手里的方块。
他拿手指头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那一下震动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腕传到胸口,把他心里头某个软的地方震了一下。
许衍在他耳朵边上聒噪:“阿银你看你看!这是拨号键!这是挂断键!以后顾大哥打电话你直接在宿舍接就行了!不用大半夜跑下去跟传达室大爷抢电话了!”
沈银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抬头看赵宏远,赵宏远立刻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那个歪脖子的篮球架。
“谢了,”沈银的声音有点哑。
“谢啥,都说了是顺手——”
赵宏远话没说完,楼下传来一声扯着嗓子的吆喝,“沈银——有你电话——”
沈银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弹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把它往枕头底下一塞,转身就往楼下跑。
赵宏远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啥电话,急成这样。”
许衍靠在床架上,翘着二郎腿,一脸过来人的深沉:“那是能让阿银笑出花来的电话,也是能让阿银哭成狗的电话,你还小,你不懂。”
赵宏远抓起桌上那本小人书砸过去。
许衍单手接住,翻了一页继续深沉:“羡慕啊?羡慕你也找一个。”
“滚!”
沈银跑到楼下传达室的电话亭前头,电话亭是个半封闭的木头格子间,门上镶着块毛玻璃,上面贴着张褪色的公用电话广告。
他已经跑到跟前了,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
忽然又停下来。
站在电话亭外头,喘匀了气,才慢吞吞拉开门,拿起搁在台子上的听筒。
电话那头,顾烈的声音又哑又糙透过电话线传过来,“银银?银银?你咋不说话?银银——”
沈银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发抖。
他本来想好了的。
他要凶一点,要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不写信,要让他知道自己很生气很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可听见顾烈喊“银银”的那一瞬间,所有准备好的狠话全碎在嗓子眼里了!
“银银!你说话!操——你别吓老子!许衍!许衍那小子在不在——”
“在,”沈银终于出了声。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你哭了,”顾烈的声音哑了,那声音里头没了平时的荤劲儿,只剩下一种被压得极低的慌,“谁欺负你了?”
“没有。”
“银银。”
“真没有。”
“你那嗓子都劈了还嘴硬,老子听了你十年声音,你放个屁老子都能闻出来你今天吃的是啥,”顾烈的语速快了,“到底咋了?是不是学校有人找你麻烦?你说话!操——你别不出声!”
“顾烈!”沈银喊了他一声,喊完了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了,旁边排队等着打电话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睛移开了。
沈银压低声音,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抖:“让我听一下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顾烈的声音响起来,没了刚才的急躁,低沉下来跟山里的风似的,“想老子了?”
“不想。”
“不想你哭啥。”
“我没哭,感冒了。”
“你感冒的时候不是这声,你感冒的时候声音更嗲,嗲得能掐出水,现在是哭腔,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
“你他妈才是猫,”沈银骂完,憋了几秒,自己也憋不住了,噗嗤笑了一声。
“你个王八蛋,”他拿袖子抹了把脸,“你为啥这么久才打电话?两个礼拜!两个礼拜没音信!我打到你村供销社,徐婉秋说找不着你人!你是不是又进山了?是不是又去打野猪了?你知不知道我多——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他本来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但说到一半咬住了,改成了“等了多久”。
但顾烈听出来了,顾烈听沈银说话听了十年,能从沈银咬住的每一个字里听出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银银,”顾烈的声音沉下去,沉到那种只有在被窝里才会用的音量,“老子也想你,想得裤裆都快炸了。”
沈银耳朵根子一下子烧起来,烧得能煎鸡蛋:“你能不能正经三秒钟!”
“老子正经得很,”顾烈在那边划了根火柴,点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呲啦一声,然后是他深吸一口的动静,“老子这俩礼拜——有事,山货那边的摊子交给马瘸子了,忙交接的事,不是故意不找你。”
他没说自己在省城,没说自己在糊墙补屋顶,住在臭水沟旁边的棚屋里,每天啃冷馒头喝凉水。
他不能说,说了这兔崽子能在电话那头心疼得嚎啕大哭,然后课也不上了跑出来找他。
这兔崽子干得出来。
“你少抽点烟,”沈银听着他吐烟的声音,眼眶又红了,“一天几根?”
“四五根。”
“放屁,你那个抽法一天至少一包。”
“真四五根,你不信回来看,老子把烟全锁柜子里了。”
沈银没说话,他知道顾烈在哄他。
顾烈哄人的技术十年如一日地烂,每次都是同一套说辞,每次都被他拆穿。
但他愿意被哄,他靠在电话亭的木板上,听筒贴着耳朵,听着顾烈吸烟吐烟的声音,听着他粗重的呼吸。
两个人隔着五百里地,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顾烈。”
“嗯。”
“赵宏远送了我一个小灵通,无线电话,以后你在村里打这个号码就能找到我。”
“小灵通?啥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