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不用电话线的电话,跟个收音机那么大,能带身上。”
顾烈在那边沉默了。
“人家送的,你别想着还,”沈银抢在他开口前说。
“老子还没说话呢。”
“你那脑子,不说我也知道。”
顾烈被说中了。
他吸了口烟,没吭声。
沈银嘴角翘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得意:“赵宏远说是在浙江顺手买的,算是赔咱家灶房。”
“那回也值不了两千多。”
“你咋知道两千多?”
“猜的,部队里见过差不多的玩意儿,对讲机,那玩意儿就不便宜。”
沈银不吭声了。
“顾烈。”
“嗯。”
“你在家——少抽点烟,少喝点酒,别老跟人打架,晚上睡觉记得锁门,黑子喂饱了没?”
“黑子比你有良心,至少知道给老子叼鞋,”顾烈弹了下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你才是老子最操心的,吃饭别省,冷了添衣裳,学校有人欺负你给老子打电话。”
“打电话你能咋办,你还能飞过来?”
顾烈没说话,他在电话那头狠狠吸了口烟。
沈银又说:“你之前给我拿的那一百多我还没花完,奖学金也发了,钱够用,你别再寄了。”
他说“奖学金也发了”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他不想让顾烈知道奖学金被取消了,不想让顾烈知道他在饺子馆端盘子,更不想让顾烈知道他一天打两份工。
顾烈要是知道了,真能干出骑摩托车从石头村飙到省城的事。
“真够用?”
“够,你少操我的心,”沈银把话题岔开,声音故意放得轻快了,“你跟马瘸子那里交易得怎么样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银咬着嘴唇,他最讨厌顾烈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每次出现都意味着顾烈在瞒着他干什么事。
但顾烈的嘴比太行山的石头还硬,他不想说的事,拿铁锹撬都撬不开。
“行了,”沈银吸了吸鼻子,“电话费贵,挂了吧。”
“嗯。”
“你——你还有啥要说的没?”
“有。”
“说。”
“银银,老子昨晚梦见你了。”
沈银握听筒的手收紧了。
“梦见你穿着老子那件破汗衫,跪在炕上搔首弄姿,然后——”顾烈的嗓音更哑了,哑得跟砂纸磨过铁皮似的,“然后就醒了,裤子湿了一片。”
“你闭嘴!”沈银脸从脖子红到耳根,红得能滴血,他压着嗓子骂,生怕旁边排队的人听见,“公用电话!旁边还有人!”
“老子又没说怎么湿的,你自己脑补的。”
“顾烈!”
沈银瞬间耳根通红,啐了一声:“滚吧你!”
说完准备把听筒挂了。
手指头都搭在挂断键上了,又缩回来,嘴唇凑近话筒,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飞快地说了句:“我也好想你了。”
也不等那头回答,直接把电话挂了。
听筒扣在机座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背过身,背靠着电话亭的木板。
木板被太阳晒了一天,热烘烘的,隔着衣服烫着他的后背。
沈银再没忍住,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低头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自己是笑还是哭。
笑的是终于听到那个王八蛋的声音了,哭的是他真的好想那个王八蛋。
省城城郊,公用电话亭在棚屋区巷子口的杂货铺门口,是个挂在墙上的铁皮盒子,盖子掉了半边,露出来的听筒线用黑胶布缠了好几圈。
顾烈握着听筒,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忙音,半天没放下。
银银说想他了。
第一次,这是银银第一次主动说想他。
不是被他逼着说的,不是在他怀里被搓磨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是银银自己,在电话里,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
顾烈把听筒挂回去。
他嘴角咧了一下,又咧了一下,最后干脆不憋了,笑得跟个二傻子一样。
杂货铺老板娘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嘴里嘀咕了句“这人有病吧”。
顾烈往回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倍,路过臭水沟的时候,黑子从棚屋里窜出来迎他,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大脑袋往他腿上蹭,差点把他拱进臭水沟里。
“黑子,”顾烈蹲下来,双手捧着黑子的狼脸,一本正经地说,“银银说想老子了。”
黑子歪着头看他,黄眼珠子里全是疑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
“你不懂,”顾烈站起来,把黑子的耳朵揉了一把,揉得黑子眯起眼睛,“你没对象,老子有,老子对象是全村最俊的,不——是全省城最俊的。”
黑子打了个喷嚏,大概是对这种毫无底线的秀恩爱表示了抗议。
进屋,江瀚正蹲在地上修那把三条腿的折叠椅,拿铁丝拧着椅腿。
那椅子从仓库捡回来的时候只有两条腿是好的,另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江瀚拿铁丝一圈一圈地缠,缠得满头是汗。
看见顾烈进来,抬头问:“排长,跟沈银通上电话了?他怎么样?”
“挺好,”顾烈在床沿上坐下,脸上那副笑还没褪干净,“赵宏远那小子送了银银一个小灵通,以后打电话不用去传达室排队了。”
“小灵通?那可是好东西,”江瀚把铁丝拧紧,试了试椅子腿,不晃了。
他把椅子搁到墙角,坐下来拿馒头啃了一口。
馒头是早上买的,到现在已经硬得硌牙,他掰了一块泡在凉水里,等软了再吃,“排长,周胖子那边我摸得差不多了,他的卡车每天早上六点从建材街出发,分三路,城东两辆,城北一辆,城南一辆,中午十一点左右都在工地卸货,下午——”
顾烈抬手打断他:“周胖子那边明天你先去。”
“排长?”江瀚停下嚼馒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顾烈从来不会在踩点的时候缺席,这人干活比谁都拼,他能让江瀚一个人去,说明他有更重要的事。
“你呢?”
“我去师范大学。”
江瀚的表情愣了一下,他把馒头咽下去,想了想,语气很小心:“排长,你之前说过的,这边的路没趟平之前,不见沈银,你说怕把他卷进来,周胖子的人还在盯着咱,那天在仓库门口堵咱们的那三个虽然被黑子吓跑了,但迟早还会再来,你这时候去学校,万一被盯上——”
“我知道,”顾烈把烟叼嘴里,“不去见他。”
“那你去——”
“就看一眼,”顾烈站起来,棚屋太矮,他站直了头顶几乎蹭到房梁,“就在校门口,看一眼他下课,看一眼他瘦了没,看完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