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大校门口。
天刚蒙蒙亮,门卫老孙头正蹲在传达室门口刷牙,吐出一口白沫子,抬头——
一口白沫子直接呛进嗓子眼里了。
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一人一狗,
男人壮实得跟座铁塔似的,那狗也大,黑得油光发亮,
老孙头咳嗽了半天,指着他们:“你——你你——。”
“找人,狗不咬人。”
老孙头看了看那畜生的嘴,
黑子正在打哈欠,牙床全露出来了,上下两排尖牙,白森森的。
老孙头被吓的往后退了两步。
“不咬人也、也不能进!校规写着的,牲口一律不准进校门!你看看它那牙——”
顾烈低头看了黑子一眼。
黑子把哈欠打完了,嘴合上,拿舌头舔了舔鼻头。
顾烈没为难门卫,他点了下头,转身沿着围墙根往东走。
黑子不情愿,回头冲门卫喉咙里低吼了一声。
“咣当——”
搪瓷缸子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顾烈低头对黑子:“别吓唬人。”
黑子甩了甩尾巴,跟着顾烈走了。
东侧围墙,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堆着几块废弃的预制板,
顾烈蹲下来,双手往墙头一搭,胳膊发力把自己撑上去。
他骑在墙头上,低头看黑子。
黑子蹲在墙根底下仰头看他。
“等着。”
黑子喉咙里呜了一声。
顾烈从墙头翻过去,落地无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连个印子都没留。
黑子后退几步,助跑,一纵身,狼爪子扒住墙头,后腿蹬了两下,上来了,跃下。
顾烈看着还是没甩掉的家伙,低叹了口气,只能带着它继续往里走。
其实他今天本来没想带黑子。
但他忽略掉了黑子这头狼的聪明程度。
昨天回去不就提了一嘴沈银的名字。
第二天顾烈睁开眼,脚边多了只解放鞋,
解放鞋上全是口水,黑子蹲在床边,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嘴里叼着另一只解放鞋。
顾烈坐起来,黑子把鞋往他腿上拱。
“啥意思。”
黑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呜,尾巴在地上扫得啪啪响。
顾烈明白了,它要跟着去找沈银。
“老子去办事,不带你。”
黑子不动,嘴里的解放鞋往他膝盖上又拱了一下,力道大得差点把顾烈从床沿上拱下去。
顾烈把鞋穿上,站起来。
黑子立刻贴到他腿边,跟用狼毛粘上去似的,
他走一步它跟一步,抬手把黑子的脸推开,黑子立刻又贴回来。
“你他妈比银银还粘人。”
江瀚从屋里出来,看见一人一狼在压水井边较劲,站在门口笑了一声。
顾烈站起来,往巷子外走,黑子跟在他脚后跟,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黑子停在他三步外,黄眼珠子里头全是不服。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根布条。
“黑子,老子跟你说,咱今天是去看银银,不是去找银银,你听懂没有。”
黑子喉咙里呜了一声。
“现在周胖子的人在盯着咱,仓库那边才闹过,要是让人知道银银是老子的软肋,把他卷进来,老子护不住他。”
黑子歪着头看他。
“所以——你要是想跟老子去,老子得把你嘴捆上,不然你就留在棚屋跟江瀚。”
黑子打了个喷嚏,骂的挺脏的。
顾烈拿袖子抹了把脸,把布条绕到黑子嘴上,缠了两圈,打结的时候松了一指,留出两个鼻孔呼气,
黑子的狼嘴被捆住了,但黄眼珠子盯着他的脸,盯得顾烈有点心虚。
“别这么看老子,等事情落停了,让你跟银银相认。”
黑子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不怎么乐意,但没挣扎。
师大校园,梧桐树夹道,早课铃已经打过,路上学生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
顾烈带着黑子走在梧桐树荫底下。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大学,他在石头村住了十几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南疆的雨林,后来就是太行山的山货集市。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学校里的安静让他有点不自在。
黑子倒是适应得很好,跟在顾烈脚后,东闻闻西嗅嗅。
突然黑子停下不动,鼻子嗅着一个方向。
顾烈顺着它目光望去。
教学楼拐角处,沈银正缓缓朝这边走过来。
顾烈立刻停下脚步,拉着黑子躲在树后面。
沈银没发现这边,低着头,手里拿着课本,头发有点乱,估计是早起来没来得及梳,像个没睡醒的小迷糊,越走越近。
顾烈喉咙发紧,下意识也蹲了下来。
黑子把头从他手中挣出来,喉咙里呜呜两声。
沈银脚步停住了。
他……他刚刚怎么好像听到了狼叫?
回头,朝树后望去。
树后,顾烈蹲着没动,
黑子探身,嘴被布条捆着,只能从间隙里露出两只黄眼珠子,黑毛一蹭一蹭。
沈银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回身继续往教学楼走。
“银银——”
沈银再次回过头。
季怀瑾朝他跑来:“你不等我吗?”
“……我出来早。”
季怀瑾跟上沈银:“昨天不是约好了一起去上课。”
沈银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树后,黑子蹭顾烈的腿。
顾烈始终没动,看着沈银的背影,心里酸涨得厉害。
黑子喉咙里低低叫了一声。
顾烈回过神来,竖起食指,在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黑子最后看一眼沈银的背影,低下头,尾巴稍微甩了一下,妥协了。
顾烈站起来,跟着沈银的方向继续走,一直跟到教学楼下。
这是一节选修课,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二十来个人。
沈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两张纸,横格信纸,抬头印着“省城师范大学”六个红字,
他已经写了半页了,钢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细响,字迹清秀锋利,横平竖直,每个捺都拖得干净利落。
季怀瑾坐在他右手边,看他写字。
“银银,你在写什么?”
沈银头也没抬:“检讨书。”
“检讨书?”季怀瑾重复了一遍,语气变了,“老周让你写的?”
“嗯。”
“上次不是说好了吗?我去找他说——”
“别去,”沈银搁下笔,侧头看季怀瑾,“怀瑾,你上次去说过了,他也没松口,再去找他,他只会更觉得我不服管,他就是想要一张纸,我给他就是了。”
季怀瑾张了张嘴,还要再说。
沈银朝他笑了笑,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然后拿起笔继续写。
季怀瑾眼里的愧疚与纠结渐渐消去,看着沈银被阳光衬得有些柔软的侧脸,心情也跟着变得柔软,
他抬手轻轻抚了一下沈银的头发,轻声说:“我陪你写。”
沈银没躲,他太专注了,压根没注意到。
窗外走廊。
顾烈的手指猛的攥紧,黑子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呜。
“这手老子剁了!”
黑子趴在他脚边,走廊窗户高,它看不见里面,但它闻到了沈银的气味,
那气味从门缝里往外渗,一直渗到它鼻子里。
黑子一动不动,喉咙里呜呜地低鸣,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门。
教室里面,沈银笔尖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猛地转过头看向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怎么了?”季怀瑾看他脸色变了,也跟着看过去。
沈银没说话,他盯着窗户看了好几秒,玻璃上只有树影和远处操场上打球的几个男生,什么都没有。
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刚才在那里,说不上来,心又砰砰跳得厉害。
“没事,”他收回目光,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季怀瑾目光微微闪了一下,语气温和下来:“你最近太辛苦了,茶馆干完去饺子馆,一天都没歇过,身体会吃不消。”
沈银没接话,重新低头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