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瑾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沉默了片刻。
“银银，我有个朋友在省图书馆做助理，他们那儿缺一个图书管理员，工作很清闲，就是整理书架，登记借阅卡，偶尔帮读者找找书，一个月四十块，比饺子馆多十块，还不用闻油烟，最重要的是，那儿安静，你可以在那儿看书。”
“饺子馆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沈银搁下笔，转过头，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看着季怀瑾。
“怀瑾，你是不是觉得我干不了端盘子的活？”
“不是——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那不是我该干的事，”沈银替他说完了，“你觉得我应该坐在图书馆里，穿着干净的衬衫，在书架子中间走来走去，体面干净，不用看谁的脸色。”
季怀瑾没反驳。
沈银把笔搁在本子上，转过身正面看着他：“怀瑾，你把我当朋友吗？”
“当然。”
“那就把我放到跟你平起平坐的位置上，别总是帮我安排这个安排那个，也别总是觉得我应该过什么样的日子，饺子馆是脏，是累，老板也凶，但那份活是我自己找的，工钱是我自己挣的，脏点累点，我心里踏实。”
沈银说完，也没有等他回复，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了起来。
季怀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好，以后不给你介绍了，但你累得撑不住了，要跟我说。”
沈银头也没抬：“行。”
下课铃响了，季怀瑾收拾好书本站起来：“银银，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沈银摇头：“不去了，检讨书还没交，我先去教务处找周主任。”
季怀瑾没再勉强，挥了挥手走了。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银。
沈银已经低着头重新在写最后几行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的头发上，轮廓柔和，
季怀瑾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走廊外响起此起彼伏的下课声。
沈银听见那些声音，写完最后几行，放下笔，
站起身，将写好的检讨书折好，握在手里，朝门外走去。
出了教学楼，经过杨树林边上的时候。
又再次听见一声狼嚎。
沈银停住脚步，往树后看去，
还是没有人，只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他站在那儿，又看了几秒，神色渐渐恢复如常，转身继续往教务处走。
墙根底下。
顾烈死死压着黑子的脖子：“黑子——老子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黑子的黄眼珠子瞪着他，喉咙里还在呼噜呼噜地响，
刚才沈银的身影从楼门口出来的一瞬间，黑子彻底绷不住了，
那声狼嚎是从布条缝里硬挤出来的。
顾烈脸色不好，但终究还是舍不得对黑子太凶。
他松开手，把黑子脖子上的布条松了松，摸了摸它脑袋安抚。
黑子喉咙里呜了一声。
顾烈抬头，隔着十几米看着沈银匆匆远去的身影，
沈银走的很快，转眼消失在拐角。
顾烈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直到沈银走远了，黑子又呜呜叫起来，
他才重新把布条勒回去，牵着它跟了上去。
教务处门开着。
周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头喝茶看报纸，
沈银把两张信纸放在办公桌上，推过去。
“周主任，这是我的检讨书。”
周主任没接，他靠在椅背上，搪瓷缸子搁在嘴边，吸溜了一口茶，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他拿舌头舔掉。
“态度端正了没有？”
沈银没说话。
周主任把搪瓷缸子搁下，手指头拈起那两张信纸，举到眼前。
“沈银，你这就是检讨的态度？”
沈银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
周主任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了一圈，走到沈银身后，停住了。
“检讨书检讨书，重在态度，你这写得倒是挺工整，字不错，不过——内容嘛，全都是避重就轻，什么叫‘行为不当’？什么叫‘影响不好’？你倒是会给自己留面子，举报信里写的那些事，你一件都没正面承认，你这叫检讨？你这叫狡辩。”
沈银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面对着周主任。
“周主任，您让我写检讨，我写了，举报信里说的校外男子，是我的家属，他供我读书，养我长大，我没有跟任何人同居，那封信里写的事，我认的我已经写了，我不认的，我不会写。”
周主任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银敢顶嘴，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沈银面前，
沈银得仰起头才能跟他对视。
“你还有理了？嗯？匿名信写得清清楚楚——暑假期间与校外男子同居，该男子系社会闲散人员，身份不明，且有暴力倾向，沈银，我在这儿干了十五年，见过不听话的学生，没见过你这么——”
“对不起。”
沈银低下头去。
“大二中文系学生沈银，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周主任愣了一瞬，然后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他坐回办公椅上，端起搪瓷缸子又吸溜了一口茶，“沈银，我跟你说，学校是育人的地方，你们这些山里考出来的不容易，别把自己作没了，这次的事，学校给你留了余地，你要是再犯，学籍管理规定的条款，你自己心里清楚，行了，回去吧。”
沈银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把胸腔里的愤怒给压下去。
他抬手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帽檐把眼睛遮住了，迈步往楼梯走。
拐角处，顾烈正靠着墙，心疼的看着他。
沈银走出教务楼，太阳更晒了，
他顶着太阳坐上了公交车，一路来到了清心茶楼。
方经理正好从二楼下来，一眼就看见他，笑了。
“小沈来了？正好——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柜台后头的小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信封。
“给，昨天的工资。”
沈银愣了一下，接过信封。
“昨天走得急，忘了给你了，回去才想起来，”方经理笑着摆摆手，“打开看看，你昨天的表现我很满意，小周说你学得快，客人也说你泡茶手势好看。”
沈银捏着信封，没急着拆，对方经理点点头：“谢谢方经理。”
“谢什么，你应得的，快去换衣服吧，下午预约的客人快到了。”
沈银走进更衣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
十二块钱。
他眼睛瞪大了，不是十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