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小周进来换衣服,看见他站在那儿拿着钱,笑了:“发工资了?”
“小周——不是说一天十块吗?方经理给我十二。”
小周把对襟布衫从衣架上拿下来,一边解扣子一边说:“哦,那是提成,你昨天泡的碧螺春,那桌客人喝完又加了一壶,加的那壶按百分之五给你提,还有就是方经理说你第一天表现好,可能多给了点,他就是这脾气,看谁顺眼就多给。”
“提成?”
“就是抽水,咱这儿规矩,茶艺师服务的客人,消费金额里头,茶艺师能提百分之三到五,具体看客人的消费档次,二楼雅间的客人消费高,提成也高,昨天你泡的那壶碧螺春是特级的,一壶顶楼下一壶铁观音五壶的价格,”小周系好扣子,走过来拍了拍沈银的肩膀,“好好干。”
沈银把信封叠好塞进裤兜里,手指头摸到钞票的边缘,心里头那团从教务处带出来的闷气散了一大半。
“行,我好好泡。”
他在更衣室换好对襟布衫,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就是好看。
小周脱口而出:“阿银,你要是把帽子摘了,肯定更好看。”
沈银的手立刻按住帽檐,按得死死的。
“要那么好看干嘛,我是来上班的。”
小周失笑,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茶楼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沈衔山走了进来。
方经理从二楼楼梯口就看见他了,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迎下来,脸上堆满笑。
“沈科长,您来了!今天比平时早——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沈衔山微微点头,没说话,跟着方经理往楼梯走。
上了两级台阶,他忽然停住。
“方经理。”
方经理赶紧回过头。
“昨天那个叫沈银的小朋友——”
方经理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但他反应快,立刻又笑起来:“在的,在的,今天下午有他的班,怎么,沈科长——”
“让他来给我泡茶吧,”沈衔山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好好好,我马上让他上去,那孩子机灵,昨天头一天上班,难免有点毛手毛脚,沈科长您多担待——”
“不碍事,年轻人嘛,”沈衔山整了整袖口,继续往上走。
方经理赶紧转身往更衣室走,走到门口差点跟沈银撞上。
“小沈!换好衣服了?正好——二楼雅间,沈科长点名要你泡茶,赶紧上去,别让客人等。”
沈银愣了一下:“沈科长?”
“昨天你撞到的那位,人家不计较,还点名要你,这是给你脸呢,赶紧的。”
沈银心头莫名紧了一下,但他没多问,端起茶盘往二楼走。
雅间在最里头,门半掩着,能看见沈衔山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线装书,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肩头,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沈银敲了敲门框。
沈衔山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书。
“进来。”
沈银走进去,把茶盘搁在茶台上。
“沈科长,今天想喝什么茶?”
沈衔山没急着回答,他看着沈银,看了好几秒。
“碧螺春,昨天没喝成的那壶。”
沈银的手指在茶壶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洗杯。
沈衔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洗杯、投茶、注水,
沈银的手指头细长白净,捏着盖碗的姿势确实好看,热水冲进盖碗,茶叶翻腾着舒展开,蒸汽带着茶香漫上来。
“你多大了?”
“十九。”
“哪个系的?”
“中文系,大二。”
“中文系,”沈衔山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头带着点若有所思,“学中文的,怎么跑来茶楼打工?”
沈银把第一泡茶汤倒进公道杯,手腕很稳:“缺钱。”
沈衔山唇角挑了一下,这孩子说话倒是直接,不拐弯抹角。
“家里不寄钱?”
“家里没人了,”沈银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进品茗杯,手势很轻,一滴没洒,“有个哥,在老家,他供我读书。”
沈衔山端起品茗杯,抿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化开,比他平时喝的那壶更清冽,
他看了看杯底的茶叶,又看了看沈银。
“你这泡茶的手艺,不像刚学的。”
“昨天刚学的,是小周教得好。”
沈衔山放下杯子,目光从沈银的帽檐往下移,停在他那双手上,
那双手的指甲是天然的粉色,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能看见手腕上的血管,
这不像一双干过活的手,倒像一双被人精心养护了十几年的手。
“你哥——对你挺好。”
沈银的手指在茶壶上停了一瞬。
“嗯,”他的声音轻了,“他对我很好。”
沈衔山没再问了,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汤的热气看着沈银,
这孩子低着头泡茶,帽檐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那截下巴又尖又白。
“你一直戴着帽子,是怕人看见什么?”
沈银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他稳住手,把茶壶搁回茶盘上。
“没什么,就是——习惯了。”
沈衔山没追问,他把目光移开,重新拿起那本线装书,翻了一页。
沈银暗暗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总是问一些戳在他心口上的问题,
但对方毕竟是客人,他不能说什么,他把泡好的茶端到沈衔山手边。
“沈科长,茶泡好了,您慢用。”
“嗯,”沈衔山头也没抬,“你去忙吧,有事叫你。”
沈银退出雅间,轻轻带上门,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这个沈科长,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有点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