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衔山看了下时间,放下茶杯站起来,往楼下走。
路过一楼大堂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瞬。
沈银正从后堂出来,手里端着一摞洗好的茶具,帽檐压得低,步子走得小心,生怕再撞着什么人。
沈衔山眼眸一动,笑着朝沈银走去。
沈银抬眼看见他,吓了一跳,差点把茶盘里的茶杯晃出去。
赶紧把茶盘搁在旁边茶台上,站直了身子,“沈科长,您要续茶吗?”
沈衔山微微摇头。
他没动,就站在那儿,站得离沈银很近。
近到能闻见沈银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清香味,还挺好闻的。
沈银被他站这么近弄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衔山看着他,开了口:“沈银,你说你是中文系大二的学生。”
沈银愣了下,他刚才不是在雅间里说过一遍了吗,这位沈科长记性怎么这么差?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是,中文系,大二。”
“有没有兴趣去我家做家教?”
沈银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衔山看着他愣怔的样子,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我儿子功课不太好,想找个中文系的学生辅导他写作文,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十五块钱一小时。”
十五块钱一小时。
沈银的手指头在茶盘边上攥紧了。
心里的小算盘啪啪响,一小时十五块,两小时就是三十块。
“我——我可以,”他立刻开口,声音里头压着激动,“沈科长,什么时候开始?”
沈衔山满意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到沈银面前。
纸条是普通的横格纸,上头用钢笔写着地址——槐北路机关大院3号楼201室。
“明天下午,你在茶楼下班之后直接过来,五点半到七点半,不耽误你晚自习。”
沈银接过纸条,低头把地址看了两遍,然后抬头对沈衔山笑了一下。
帽檐底下那双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眼尾天生微挑,不笑的时候都勾人,笑起来能把人魂勾走。
“谢谢沈科长,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沈衔山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勾了勾唇角,点了一下头:“不要迟到。”
沈银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塞进裤兜里,手掌在衣襟上蹭了一下,连着袖子一起擦掉手上的水痕。
“不会的,沈科长,”他笑眯眯地说,“明天一定不会迟到。”
沈衔山也笑了,冲他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
方经理在门口候着,看见沈衔山过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沈科长,今天的茶怎么样?小沈泡的碧螺春还合您口味吧?”
“不错,”沈衔山脚步没停,“那个小沈——以后我可能会常来。”
方经理眼睛一亮,跟在沈衔山屁股后头一路送到门口:“您放心!小沈这孩子机灵,我给您留着!”
门帘掀开,又落下,沈衔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阳光里。
方经理站在门口,咂了咂嘴。
他心里头那杆秤又晃了一下,沈衔山是什么人,省物资局的科长,管着全省建材批文,多少人排着队请他吃饭他都不去。
他偏偏对沈银这么上心,前天被泼了一身茶不生气。
还点名要沈银泡茶,今天更绝,直接请到家里去当家教。
这可不是简单的顺眼,这是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看来以后对这个小沈,他的态度可要小心点了。
傍晚,沈银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脚踩在地上的感觉跟平时不一样。
往常下班回来腿是软的,腰是酸的,从校门口走到宿舍那截路长得跟走不到头似的。
今天他浑身都是劲儿。
明天下午五点半,两小时三十块,一周三次,一个月就是三百六十块,加上茶楼的工钱,一个月能挣小七百。
沈银站在林荫道上,对着空气傻笑了好几秒。
脑海里全是,到时候可以拿这笔钱给顾烈买条像样的烟。
那个王八蛋肯定会说“银银你给老子买烟,是不是想让老子多活几年好多操你几回”。
然后他肯定会红着脸骂他不要脸。
接着那个王八蛋会把他按在炕上,拿胡茬蹭他的脖子,一边蹭一边说老子抽你买的烟比抽大前门舒坦一百倍。
沈银直接笑出了声,赶紧把嘴闭上,左右看了看,还好没人注意。
他正了正鸭舌帽,迈步往宿舍楼走。
走着走着,他觉出不对了。
今天的学校格外热闹,林荫道那头,几个穿蓝布工装的校工拿着长竹竿在花坛里戳来戳去,竹竿头子上绑着铁丝弯的钩子,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沈银皱了皱眉,也没多想,转身往宿舍楼走。
推开宿舍门,许衍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枕头上也不管。
看见沈银进来,许衍立刻把苹果举起来晃了晃:“阿银!今天咋样?茶楼累不累?”
沈银把鸭舌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往床沿上一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我拿到二十三块工资了。”
“二十三?”许衍苹果差点掉了,“不是说十块一天吗?方经理怎么给你这么多?”
“二十块是两天底薪,剩下的是提成,客人加茶我抽水,再加上方经理说我表现好,多给了点,”沈银把信封掏出来,从里头抽出两张十块的票子,在许衍面前晃了晃,“明天我请客。”
“真的?我要吃——”
话还没说完,宿舍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