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哲看着被推回来的信封,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行,你有骨气,”他把信封收回口袋,低头继续吃了起来,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吐出骨头。
桌上的人都没说话。
许衍本来想骂的,但看了看沈银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了。
沈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许衍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越平静的时候越不好惹。
赵宏远低头啃骨头,啃得咔咔响,用声音填住了这段尴尬。
季怀瑾给沈银又倒了一杯茶,沈银接过来喝了,嘴唇抿得发白。
这顿饭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吃完了。
吃完饭,买完单,沈银把鸭舌帽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
“我去茶楼了。”
“阿银!”许衍从后头追上来,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最后一口馒头,馒头渣子从嘴角往下掉,他拿手背抹了一把,“你下班了我去接你!不是说好了吗,我陪你去那个沈科长家做家教!”
季怀瑾正拎着帆布包往外走,听见这句话停下了。
“家教?”他侧过头看沈银,眉头微微皱起来,“银银,你找了一个家教的兼职?”
“嗯,”沈银把帽子调整了一下,没在意的样子,“在茶楼碰到的一个客人,姓沈,物资局的科长,他说他家里有个儿子功课不太好,想找中文系的辅导作文,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十五块一小时。”
“十五块一小时?”季怀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帆布包带子在他手里被攥得咯吱响,“科长——他叫什么?”
“沈衔山。”
季怀瑾的手指头在帆布包带子上收紧了。
“你确定是他。”
“你认识他?”沈银愣了一下。
“算不上认识,”季怀瑾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银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你如果要去他家做家教,我需要跟你说一些事。”
许衍和赵宏远同时凑过来,赵宏远还叼着根牙签,听见这话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了。
“据我所了解的,沈衔山这个人——他本来不应该只是一个小小的科长,以他的资历和家世,早该升副处了,但他在这个位置上停了三年,一直没动,原因是他那个儿子。”
“他儿子?”许衍抢着问,“他儿子怎么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季怀瑾摇了摇头,“只听说他那个儿子有隐疾,具体是什么病,外人都不知道,那孩子从来没出过门,也从来没上过学,从小学到高中,全都是请家教在家里教的,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也没人知道他多大,更奇怪的是——沈衔山没结过婚,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女朋友,这个儿子是怎么来的,省城官场上的人私下议论了好几年,谁也说不出个准话。”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的担心是实心的,沉甸甸的。
“银银,一个从来没出过门的、没人见过的孩子,一个来历不明的儿子,一个被这事拖了好几年升不上去的爹,你要是去他家,就进了那个没人能进去的屋子,”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得跟耳语似的,“我不是说一定有问题,但我不放心。”
许衍脸都白了,“阿银这——这也太玄乎了!什么孩子从来不出门?什么隐疾?这听着跟鬼片似的!”
沈银倒是不怎么在意,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很松弛地耸了一下,那个动作不自觉地带了顾烈的影子,“你们想得太玄乎了,不就是去教个作文吗,还能把我吃了?”
他看许衍还要再说,直接堵住了:“许衍不是说陪我一起去吗。”
许衍立刻挺起胸:“对!我陪你去!”
季怀瑾看着沈银,还想再说什么,沈银朝他摆了摆手,脚步已经开始往公交站那边挪了:“行了怀瑾,我快迟到了,先走了。”
他挥了挥手,小跑着往公交站去了。
许衍和赵宏远下午还有一节语言学概论,也顺着林荫道往教学楼走。
孙哲推开玻璃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季怀瑾。
季怀瑾没看他,拎起帆布包转身就走。
“季学长。”
季怀瑾脚步停了一瞬,没回头。
孙哲从台阶上走下来。
“刚才——你是不是其实特别期待沈银能邀请你陪他去那个沈科长家?”
季怀瑾转过身,看着孙哲。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温和客气的笑,五官在阳光底下显得更冷更硬。
“孙哲,你没必要在我面前玩这些招数,我不会——”
“不会什么?”孙哲看着季怀瑾冷下来的脸,反倒是笑了,“季学长,你要是真的这么光明磊落——那沈银奖学金被取消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学校?你明明知道以你父亲季成梁的名义给校长打个电话,这事就能办成,你为什么不打?”
季怀瑾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孙哲往前走了一步,凑到季怀瑾耳边。
“因为你觉得——让沈银欠你人情,比让沈银拿到那个奖学金更重要,对吗?”
季怀瑾一把抓住孙哲的衣领,把他往后推。
孙哲后背撞在饭馆外墙上,墙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头。
“孙哲!我警告你——”
孙哲被按在墙上,却笑得更开心了。
他凑得更近了,嘴唇几乎贴着季怀瑾的耳朵。
“季学长——其实我可以帮你。”
季怀瑾手指头的力道紧了一瞬。
“帮你拖住许衍,让他没空陪沈银去沈家,就看——季学长愿不愿意了。”
季怀瑾的瞳孔缩了一下。
孙哲往后退了半步,从季怀瑾手里挣出来。
他把被抓皱的衬衫领口整了整,手指头慢条斯理地抚平褶皱,然后转身走了。
季怀瑾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攥衣领的姿势。
阳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歪歪扭扭的。
槐树巷这季节蚊虫很多,但江瀚好像没知觉一样,蹲在树荫底下,一声不吭,盯着不远处的17号木门。
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拐进了巷子。
江瀚把相机端起来,镜头对准车牌。
手指头按在快门上,稳得跟当年在雨林里端狙击枪一样。
车停在17号门口。
车门开了,周胖子从车里钻出来。
江瀚按下快门,咔嚓。
周胖子敲响了门,很快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窈窕女人。
看到周胖子,立刻就贴了上去。
周胖子笑着说了几句什么,两人进了门。
江瀚继续蹲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二楼的灯亮了。
窗帘拉着,但帘子没拉严实,边上漏了条缝。
两个影子映在窗帘上,一个胖的,一个瘦的,胖的那个把瘦的那个搂在怀里。
江瀚又按了一下快门,咔嚓。
然后他站起来,把相机揣回怀里,转身走了。
证据拿到手,就看排长那里怎么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