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胖子来到了清心茶楼雅间里,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龙井。
茶是好茶,方经理特意给他留的特级货,但他一口没动。
手指头在桌面上焦躁地敲着,哒哒哒,哒哒哒,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门开了。
陈办事员走进来,一看桌上的茶具,脸就拉下来了。
把公文包往椅子上一搁,扯了扯领口,脖子上的肥肉从领口挤出来一圈,“老周,你约我来喝茶?你知不知道我下午还有个会——”
“陈哥!陈哥您坐!”周胖子立刻站起来,胖脸上的横肉堆成笑,殷勤地拉开椅子,“喝茶就是个由头,洗洗胃,清清口,晚上小弟在醉仙楼订了桌,五粮液管够,吃完饭咱去城南新开的那家卡拉OK——”
陈办事员脸上的不满褪了一层,换上心照不宣的笑,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吧,什么事。”
周胖子往前倾了倾身子,肚皮顶在桌沿上挤出一圈肉:“陈哥,兄弟让人抢了六成的石灰厂。”
陈办事员的茶杯停在半空,“抢?谁?”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土包子,姓顾,”周胖子把昨天的事挑着说了。
当然,说的是顾烈如何带人闯进他办公室,如何拿钢管威胁他,如何强逼他签了合同。
自己先叫人动手那段一个字没提,“那姓顾的嚣张得很,完全不把咱省城的规矩放在眼里,我都提了您陈哥的大名,他说——他说——”
“说什么。”
“说谁的面子都不好使,他要的东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
陈办事员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反了天了!”
“陈哥您消消气,”周胖子赶紧给他续茶,“这人嘴上厉害,其实也就是个泥腿子,他以为抢了合同就能干,他不知道这行光有合同没用,还得有批文。”
陈办事员眯起眼睛,懂了周胖子的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茶杯沿上画圈,指甲刮着瓷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你想让我卡他的批文。”
“不用卡——就是,按正常流程走嘛,”周胖子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批文嘛,审个一年半载也是常事,他一个新人,等得起?”
陈办事员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茶杯沿上画圈,不紧不慢地转了半圈,“姓什么来着。”
“顾——”
周胖子刚要回答,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客人,茶来了。”
陈办事员的手停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浑浊的眼睛转向门口。
周胖子一看他那眼神,心里暗骂了一句。
毕竟认识这陈办事员好几年了,太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脸上不露,朝门口喊:“进来。”
门推开,沈银端着茶盘走进来,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茶盘托在手上,走得稳当,茶壶盖上的气孔冒着白烟,一丝不晃。
沈银把茶盘搁在茶台上,开始泡茶,洗杯,投茶,注水,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那双手在蒸汽里头若隐若现,白得晃眼。
陈办事员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边送。
周胖子怕他误事,低咳了声,“咳——”
陈办事员回过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转向周胖子:“你说那不长眼的玩意儿叫什么来着?”
“顾烈。”
沈银正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进品茗杯,听到“顾烈”两个字,手猛地一抖。
茶壶嘴偏了,茶水洒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几滴水花。
“对不起,”沈银压低声音,赶紧从茶盘边上拿起抹布,低头去擦桌上的水渍。
他低着头,帽檐遮住整张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撞得他手指头都在发抖。
顾烈?应该只是凑巧吧,名字重姓的多了,不会这么巧。
顾烈在太行山,在石头村,在五百里外,他不可能在省城,不可能。
“小弟,手不太稳啊。”
沈银正擦着桌子,一只肥厚的手忽然覆在他手背上。
沈银猛地抬头。
陈办事员握着他的手,脸上的笑黏腻腻的,像化了一半的猪油糊在脸上,“不过没关系,就是这么好看的手,擦桌子可惜。”
沈银用力抽手,一把把手从那只肥手里抽出来,抬头瞪着陈办事员。
手背上被碰过的地方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又麻又痒。
陈办事员这才看清帽檐底下的那张脸,眼睛里头的亮光更亮了,亮得跟发现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
“哟,这小弟长得还挺标致,细皮嫩肉的。”
沈银把抹布搁在茶盘边上,声音冷下来:“客人,您的茶已经泡好了,请慢用。”
他拿起茶盘转身就走。
陈办事员站起来,两步挡在沈银面前。
“别急着走啊,”他笑着,嘴里的黄牙若隐若现,“你不是茶艺师吗?坐下来陪客人喝杯茶,聊两句,你们方经理我认识,回头我跟他打个招呼,不扣你工钱,来,坐。”
他说着就伸手去搭沈银的肩膀。
沈银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只被一个人管过,碰过,摸过。
那个人叫顾烈,别的男人碰他,他从骨子里觉得恶心。
陈办事员的手还没碰到他肩膀,沈银已经后退一步躲开。
“客人抱歉,我只是跑堂的,请您不要为难我。”
陈办事员的脸色沉下来。
沈银毫不畏惧,冷冷看着他。
空气像凝固了,气氛十分尴尬。
“咳咳!”周胖子适时地咳嗽两声,打破僵局,“这位小兄弟,不要这么不懂事,又不是不给你好处,陈先生对你是赏识,你这么不给面子可不好,你再这样,我可真要向方经理反映。”
沈银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不想搭理他,准备直接转身走人,这时,陈办事员又开始毛手毛脚。
沈银忍无可忍,拿起手里的托盘对准陈办事员那张油腻的脸就拍了下去。
这一手来得太猝不及防,陈办事员被砸了个措手不及,倒退一步,脸上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周胖子惊跳起身,准备直接来抓人。
沈银早料到他会动手,也给他来了一下。
周胖子捂着鼻子,痛得张嘴哇哇叫。
陈办事员回过神来,脸色黑如锅底,目露凶光,朝沈银扑过去,“老子弄死你!”
沈银灵活躲过,就去拉包厢的门。
结果门拉开半扇。
周胖子从后面追上来,一把薅住沈银的后领。
沈银往前一挣,帽子被周胖子扯了下来。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头上倾泻而下。
及腰的银丝没了帽子的束缚,在雅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微光。
周胖子抓着帽子的手僵在半空,他张着嘴,忘了自己要骂什么。
沈银没回头,他拔腿就跑。
跑到拐角处,猛地撞上一堵肉墙,差点摔倒,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沈银抬起头。
沈衔山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他的肩,低头看着他的头发,眼里的惊愣压不住。
“沈——沈科长,”沈银的声音有点抖。
沈衔山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就传来了周胖子和陈办事员的声音。
“他妈的——你给我站——”
周胖子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陈办事员跟在他后头,也刹住了。
两个人直愣愣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沈衔山。
“沈、沈科长——”
“周老板,”沈衔山慢慢松开沈银的肩膀,转身看着周胖子,声音沉下来。
“陈办事员,二位好兴致,来喝茶?”
周胖子脸上的横肉抽抽着,不知道该往上堆笑还是往下垮,“沈科长,您——您怎么在这儿?这位小兄弟您认识——”
“我家请的家教,”沈衔山打断他。
周胖子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家教?沈科长家的家教?
“沈科长,您这家教——”周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刚才在雅间里,拿茶盘打人,您看这事儿——”
“你打他?”沈衔山低头看沈银。
沈银抬起头,帽檐没了,他整张脸都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
眼尾红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但眼睛里头那股不服软的劲儿一点没褪。
“打了,他们先动的。”
沈衔山唇角微微挑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胖子,脸上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周老板,你在外头怎么做事,我管不着,但这个人,”沈衔山的手在沈银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是我请来的,你的人动他,就是动我沈家的脸面。”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声。
周胖子脸上的汗珠子滚得更快了。
物资局的沈家,管着全省建材批文的沈家,他老丈人的顶头上司就坐在沈家这张关系网里,他刚才让人薅了沈家家教的帽子,陈办事员摸了沈家家教的手。
周胖子觉得自己的胃在往下坠,坠得发疼。
“沈科长,误会,都是误会——”周胖子往前凑了半步,双手在胸前搓着,胖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真不知道他是您府上的人,我要知道我打死也不敢——”
“行了,”沈衔山抬手打断他,他转向陈办事员,“老陈,你明天到办公室来找我。”
陈办事员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走吧,”沈衔山低头对沈银说。
手从沈银肩膀上移开,自然而然地搭在他后背上,像护着什么东西似的,带着他往楼梯口走。
沈银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走廊中间的周胖子和陈办事员。
周胖子杵在那儿,像一尊被太阳晒化了的泥菩萨,陈办事员站在他后头,脸灰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柴灰。